朝鲜汉城景福宫便殿,李芳远端坐案座,玄色常服面色冷硬。
他目光扫过阶下躬身而立的两人,是星夜驰归的礼曹判书赵璞,与软禁多日、形容憔悴的李文和。
“说吧。”李芳远沉声道。
赵璞躬身拱手,一字不落地将富山浦交涉始末、林约所提三项条件尽数禀明。
话音落时,便垂首收声,默然立于阶侧,再无半分言语。
传好消息自然是人人争先,可传递坏消息就要装聋作哑了,以免被上位者迁怒。
李芳远面色骤然一沉。
自林约入庆尚道以来,先开仓放粮收尽南疆民心,再借赈灾之名设提举司,架空郡县官吏,如今更是将庆尚道一万两千州府士卒尽数收归节制。
不过李芳远心中虽心中愠怒,却尚未到特别警惕的地步。
在他看来,林约终究是大明臣子,并非朝鲜人,纵是在地方肆意妄为,也断无举兵夺位的道理,不过是借赈灾之名捞取功绩,目中无人、肆意妄为惯了。
“事已至此,诸卿有何对策,都直言吧。”李芳远强压怒火。
右议政李茂当即跨步出列。
他是李芳远潜邸旧臣、核心嫡系,领承枢府事,说话素来直截了当。
“臣以为,与其放任林约在庆尚道胡作非为,再生事端,不如顺水推舟,邀他来汉城!
他既持大明节钺,是上国天使,我王廷以宗主国使臣之礼相待,名正言顺。
他到了汉城,在我王廷之下,终究也能设法限制一二,总好过让他在南疆肆意施为、收买民心。”
闻言,领议政赵浚当即眉头紧锁,跨步出列。
此人是朝鲜一等佐命功臣,百官行首,统辖政务、军事、监察,乃李芳远之下第一人,位高权重。
“右议政此言差矣,邀他入汉城,便要先应下他那三个条件。
若是授他节制庆尚道之权,便是将南疆军政拱手让人,二十万石粮米又如何凑得?
今年天灾连连,府库空虚,难以施为啊。
而且这种事情一开,岂不是坐视其胡作非为,我朝纲纪何在?”
李茂闻言,立刻拱手急道:“领议政莫非不知如今局面?
庆尚道早已全境落入林约之手,官府粮仓由他随意开闭,官吏任免他一人决断,一万两千名边军,如今也只听他号令!“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急促:“此人借着赈灾之名收买人心,更在庆尚道遍设文会,鼓吹什么天下大同之说。
南疆学子半数奉他为师,汉城年轻士子都在私下传抄他的文章!”
说到此处,李茂猛地捶案:“现在哪还由得我们讨价还价?与其坐视他在南疆根基日深,不如趁势将他引到汉城来,好歹还有办法主动应对!”
“应了条件,便是落了口实!”赵浚厉声反驳,“日后他拿着我王廷的正式授权,更是名正言顺行事......”
两人争执不下,殿内瞬间又起喧哗。
李芳远猛地厉声喝止:“够了!”
殿内瞬间寂然无声。
李芳远本就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沉吟不过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咬着牙沉声道。
“不就是几十万石粮食?不就是庆尚道赈灾之权?他要,便给他了。”
满朝文武皆惊,赵浚急声上前:“王上!万万不可啊!”
李芳远抬手,语气决绝:“今年府库虽紧,却还挤得出这点粮食!
我倒要看看,他能在我李朝地界上,翻出什么天来!”
他当即扬声下令:“传命!户曹即刻征调粮米,先凑十万石,三日内启程运往富山浦!
同时在汉城外广积仓,备足三十万石粮米,听候调用!
礼曹即刻拟旨,正式授予大明使臣林约,节制庆尚道全境赈灾事务之权,境内官仓、民粮、府库,任其调度!”
一令既出,左右近臣当即躬身领命。
李芳远转头看向阶下默然不语的赵璞,说道:“赵璞。”
赵璞当即躬身拱手:“臣在。”
“你再赴富山浦一趟。”李芳远语气放缓,听起来却颇为冷冽,“将王廷的旨意、粮米批文,一并带给林天使。
替我转告他,我久慕上国天恩,一心想沐浴王化,恳请天使早日移驾汉城,也让我这个朝鲜国王,能亲自拜见上国天使,聆听圣训。”
殿内文武闻言,尽皆垂首躬身,再无半分异议。
......
北平燕山卫大营,朔风尘沙掠过,箭靶上三支狼牙箭齐齐正穿靶心,余震未歇。
朱高煦刚掷下硬弓,亲卫便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疾奔而来。
“殿下!朝鲜急件!”
“从何来的?”
“朝鲜渡鸭绿江送来的。”
“走的陆路?”
朱高煦眉峰一挑,伸手抓过信,不由挑眉:“解缙的落款?”
他匕首挑开火漆,快速扫过,猛地攥紧信纸,虎目之中骤然爆发出精光,纵声长笑。
“好,果然不愧是林约林伯言,这种大事居然都给他做成了,好啊!”
又一次被软禁,一直待在北平的郑和闻声上前,出声询问:“殿下,信中所言何事?”
朱高煦随手将信笺掷给他:“如今义州门户已开!我大军自辽东渡鸭绿江,入朝鲜如入无人之境。
此前所有顾虑,今日尽数烟消云散也!”
郑和匆匆扫完信笺,脸色骤变,当即拦住朱高煦,急声劝阻。
“殿下,决不能如此行事。
无陛下明旨,私调大军、擅入藩国境土,形同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