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靖难,社稷飘摇,殿下横刀跃马,率死士先破耿炳文于真定,摧李景隆百万之众于白沟河。
东昌之围,陛下身陷重围,矢石如雨,殿下率精骑冲阵,万军之中救圣驾于累卵。
大明定鼎天下,殿下实为第一勋臣,武略盖世,朝野共仰,此天下皆知之事也,然今圣驾定鼎应天,储位既定,殿下以盖世雄才,竟困守北平藩邸,无尺寸用武之地,难觅建功之门。
此中愤懑不甘,某虽远在海东,亦能感同身受,每念及此,未尝不为殿下扼腕长叹。”
写到这里,林约笔锋一转开始给朱高煦画大饼。
“今海东朝鲜,实乃殿下千载难逢之奇功也。
朝鲜国王李芳远,本是篡逆之辈,弑兄逼父,得位不正,素怀二心,阴蓄异志.......某奉圣命出使朝鲜,旬日之间,已控庆尚道军政大权,水师扼守海路要冲,只待殿下前来,便可一鼓而定三韩,坐收全功。
此功一成,便是为大明拓土海东,开疆万里,镇服藩邦,其功之盛,足令天下侧目,朝野声望......”
永乐元年秋,北平汉王府演武厅内,暑气未消。
朱高煦赤着上身,在院子里射箭。
亲卫躬身而入,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禀道:“殿下,朝鲜海路快马送来急件。”
朱高煦挑眉,接过信挑开火漆,抽出信纸一目十行扫过,未等看完,便低低轻笑几声。
他随手将信笺往案上一搁,朝着门外肃立的亲卫扬声喊道:
“去把郑公公请来,就说本王有要事,要与他当面商议。”
......
朱高煦喝了一大口酒,随手将其抛在案上,震得案边酒盏微微一晃。
他斜睨着一旁端坐的郑和,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笑道:“这林约莫不是在海东待得迷了心窍,竟做起这等异想天开的春秋大梦?
区区一个水师副使,手里不过几千兵丁,就敢妄言定鼎三韩,还想拉本王入局,说什么拓土海东、力压东宫。
简直是不知所谓,天底下哪有这般容易成事的道理?”
郑和本来和林约关系是不错的。
但他作为奉旨出使的正使,却被林约架空权柄、半道遣回北平,一路郁塞无奈,对林约目无纲纪、肆意妄为的行径早有不满。
郑和闻言当即说道:“殿下明鉴!
林约此人,性刚愎而少谋断,在庆尚道便已跋扈难制。
臣数番规谏,彼竟置若罔闻,擅羁朝臣于馆驿,强启边仓如私库,更迭州郡僚佐如儿戏,视朝鲜宗庙几同虚设!
臣每思及此,夙夜难寐,恐其肆意妄为,上失大明怀远之德,下启藩邦怨怼之心,此非坏朝廷抚夷之大计乎?
今竟鼓唇摇舌,蛊惑汉王入境...“
郑和果断摇头,笃定道:“此等祸国之言,当束之高阁!
汉王殿下若从其策,恐致祸患。”
朱高煦闻言颔首。
对于林约信件里的狂言妄语,他全没放在心上,照旧每日饮酒练箭、校阅麾下护卫,基本就是在北平混日子。
朱高煦的理性告诉他,林约的朝鲜攻略绝无可行性,但他一面不屑,一面又忍不住与日日与郑和闲谈朝鲜内情。
郑和本是想再三规劝他莫要被林约蛊惑,便将自己在朝鲜亲眼所见的事情一一据实禀明。
林约如何以一纸檄文搅动庆尚道民心,如何设赈灾提举司,彻底绕过李朝郡县体系,将全道军政、粮秣、仓储尽数握于掌中。
连日来,辽东都司的塘报、海路商旅传回的密信,如雪片般递入北平汉王府。
今日是林约借秋涝灾情逼汉城输粮二十万石,明日是全罗道半数士子投效富山浦,后日又传李芳远欲调京营兵南下,却因忌惮辽东明军动向,终究按兵未动。
诸多事情传来,皆在印证林约信中所言,并非全然是空中楼阁、痴人说梦。
朱高煦原本嗤之以鼻的态度,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消息里,悄然松动了。
他今年不过虚岁二十三,正是血气方刚、志在四方的年纪。
靖难烽烟起时,他匹马冲阵,于万军之中数救圣驾,父皇曾抚着他的脊背,亲口许下“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的重诺。
可惜龙椅定鼎,亲爹立刻反悔,绝口不提许诺之事,将大哥朱高炽立为太子。
而他这个立下汗马功劳的靖难头号功臣,却被圈在这北平藩邸之中,名为镇守北疆,实则不得动弹,心中早已不平愤懑。
不自觉地,朱高煦又一次从案角翻出了林约送来的书信,小心翼翼地展平,仔仔细细地重新研读起来。
从前一目十行扫过,只当是狂徒妄言,如今逐字品咂,才觉信中语气精妙,每一句都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不甘、最痛的地方。
哎,永乐帝怎么这么坏啊。
哎,林约真是他的知己啊。
朱高煦看向信末那句“千载良机,只在殿下一念之间”,喉间不自觉流出一声轻叹。
“若是此事当真能成,就好了。”
朱高煦此刻的心思,未必真是铁了心要争储君之位。
大多数情绪都是不满而已,恰似挨了冷眼的孩子,偏要闹出些震动朝野的动静来,好教人知晓,他远比那肥硕的兄长更强更好。
他要让京城里的父皇看见,谁才配得上殷殷期许,定要叫父皇懊悔,竟将他这把锋芒毕露的千里马,束之高阁。
朱高煦负手在演武厅中来回踱步,眼神渐渐锐利如刀。
忽然心头一震,林约这看似莽撞的方略,细想竟有七八分可行。
李芳远本就得位不正,弑兄夺位惹得天怒人怨。
如今林约已在朝鲜南境搅翻了半壁江山,若他自辽东率精锐渡江,先取义州,再沿西海道直逼汉城,两路夹击之下......
朱高煦眸光大盛,朝鲜乌合之众,如何挡得住大明虎贲!
真要是能一举平定三韩,开拓朝鲜,这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岂是征漠北斩几个蒙古鞑子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