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大帐内甲士环立。
辽东左都督刘贞、都指挥使高得端坐两侧,身后一众卫所将领皆垂首肃立,神色各异。
帐帘一掀,朱高煦身着蟒袍,大步流星走入,林约一身绯红官服,紧随其后。
两人径直走上主位,朱高煦大马金刀坐下,林约坐于其侧,目光扫过帐下诸将。
未等众人行礼,林约便率先朗声道。
“今日召诸位前来,乃是奉永乐皇帝陛下密旨。
陛下念及辽东边防废弛,屡有蛮夷冒犯边境,有意整申边务,肃清胡尘。
特命汉王殿下与本使总领辽东军政,望二位都督与诸位将军,同心协力,配合行事。”
言罢,帐内众人神情各异。
刘贞与高得闻言,飞快对视一眼。
高得垂眸闭眼,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沉默不语。
倒是刘贞眉头一皱,挺身拱手,声音沉厚有力:“敢问天使,可有陛下明发圣旨?
末将等近日并未收到兵部调兵文书,也未曾听闻朝廷有整饬辽东之命。
如此重大之事,岂能仅凭口谕行事?”
永乐元年,高得虽为辽东都司都指挥使,然实权尽归辽东左都督刘贞。
林约侧头看向朱高煦,递了个眼色,示意到他发挥军中威望的时候了。
谁知朱高煦二话不说,立即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刘贞面门!
“大胆,莫非尔要抗旨不成?!”
帐外亲兵闻声一拥而入,钢刀架在刘贞、高得二人颈间。
“带下去,关在帐后,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朱高煦摆手道。
不等两人反应,亲兵上前,一把扯下他们腰间的官印、腰牌,反手将二人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干净利落得让林约都愣在原地。
帐内诸将更是大为惊骇。
高得麾下的文武属官惊魂不定,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卫所千户猛地僵住。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位以悍勇闻名的汉王竟如此霸道,连一句分辩的余地都不给,当着满帐文武的面,直接拿下了辽东最高的两位军政长官。
朱高煦目光冷冽,扫过全场,沉声道:“还有何人有异议?”
帐内鸦雀无声。
诸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冒头说话,纷纷垂下头去。
“既无异议,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朱高煦一挥手,语气不容置喙。
“都下去吧,等候将令行事,敢有延误推诿者,定斩不饶!”
望着一副侥幸逃出生天的辽东诸臣,又看看一脸无所谓的朱高煦,林约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林约无奈道:“某是让你稍作威风,吓唬吓唬他们,怎么直接就动手拿人了?”
朱高煦嗤笑一声,斜睨着他:“你都敢假传圣旨、私调大军攻占朝鲜了,还在乎这个?
装什么温文尔雅,循规蹈矩,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来辽东,绝不是为了什么整饬边防,是打算干一番大的。
别浪费时间,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林约闻言也不再纠结,索性摊开了说,震声道。
“我意趁此机会,一举荡平辽东诸部,让兀良哈三卫、海西女真、建州女真,尽数向大明俯首称臣,永绝边患。”
朱高煦眉头一皱,摇了摇头:“这可不容易。
辽东地广人稀,各部族盘根错节,叛服无常。
当年太祖皇帝多次出兵,也没能让他们彻底臣服,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事?
你有什么计划?且说来听听。”
林约走到帐中悬挂的辽东地图前,一巴掌拍在广袤的白山黑水区域,语气平静。
“无非是,愿意臣服的,封官赐爵,许以互市。
不愿意臣服的...全杀掉而已!”
朱高煦猛地一怔,定定地看着林约的背影。
他顿时感觉,自己此刻才真正认识林约此人。
朱高煦他自认杀伐果断之人,可此刻听着林约轻描淡写说出的此话,竟也觉得寒气透骨。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好小子......你比本王,要狠辣的多啊。”
软禁刘贞、高得当日,林约便取过辽东都司印信,传檄辽东诸部。
以“整饬边务、议定互市”为名,召各卫部落首领三日后赴辽阳会盟。
辽阳是明朝在辽东的最高军政机构所在地,是当时整个东北地区的军政中心,位置大概是今天的辽阳市老城区。
永乐时期,大明国威赫赫,辽东诸部虽时有叛服,却无人敢公然抗命。
十日后,辽阳城外旌旗蔽日,各部族的队伍络绎不绝。
蒙古人的黑毡车、女真人的桦皮船、猎户的快马,沿着官道汇聚而来,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大帐之内,帐下按部族分列,依次落位。
兀良哈三卫之首,朵颜卫都督脱鲁忽察儿,身披貂裘,腰悬弯刀,神色倨傲。
泰宁卫指挥使阿只什,身强体壮,福余卫指挥同知海撒男答奚,年纪最轻。
建州女真阿哈出率商队而来,猛哥帖木儿未亲自前来,遣其弟凡察为使,捧着贡表躬身而立。
海西女真乌拉部始祖纳齐布禄、叶赫部始祖星根达尔汉亦各派心腹代表,垂首落于末席。
此外,还有辽东境内数十个蒙古小部落的首领、靠近边境的野人女真头人,密密麻麻站了半帐,神色各异,或恭敬,或观望,或暗藏敌意。
大帐之内,一时寂然无声。
林约倒反天罡,顶替朱高煦端坐主位,双目微阖,一言不发。
诸部首领面面相觑,看着这个年轻英武的大明天官,不敢轻易出声。
半晌,陈石手持一卷明黄绢帛,缓步出列,开始壮怀激烈地假传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东边务废弛,诸部叛服无常,屡犯我疆界,劫掠我边民,朕心甚忧。
今特命天使林约总领辽东军政,整饬边务。
自即日起,辽东所有卫所、部落,统归大明辽东镇抚司节制,凡有抗命不遵者,以谋逆论处......
“圣旨”宣读完毕,帐内更是惊骇沉寂。
林约率先打破沉默,指尖重重叩在案上,声音冷得像辽东的冰:“带上来!”
两名甲士应声上前,拽着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女真头人扔在帐中。
“诸位都认认,此乃何人也?”林约抬眼扫过全场,语气平淡,目光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