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元年冬十二月,南京奉天殿。
超会,来自辽东的消息轰然在朝堂炸响,丹陛之下顿时一片哗然。
都察院佥都御史俞士吉第一个出班,手持象牙笏板,义正辞严,声震殿宇。
“启奏陛下!辽东都司有报,钦差林约于辽阳大营,擅杀降卒十万,无分老幼妇孺,尽数屠戮!
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辽水为之断流三日!
此等惨绝人寰之举,上干天和,下失民心,恳请陛下严惩林约,以谢天下!”
话音未落,数十名御史、给事中纷纷出班跪倒,弹劾的奏章顷刻间便堆积如山。
“陛下!林约假传圣旨,软禁封疆大吏,征伐辽东,以入宫服侍为名,诱杀建州勇士数百,又以发放粮饷为饵,设伏屠戮十万降众,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自古王者之师,伐罪吊民,存其社稷,抚其百姓。
未有如林约这般,杀降屠营,鸡犬不留者!此乃桀纣之行,必遭天谴!”
“辽东诸部本已归降,林约此举,必寒诸夷之心,日后谁还敢顺服大明?边境战火再起,皆林约之罪也!”
满朝文官群情激愤,声讨之声不绝于耳。
礼部尚书郑赐看着现场情况,出班沉声道:“陛下,臣有一言。
臣闻辽东所部多有极北窜来的食人蛮族,茹毛饮血,屡犯边境,残害边民无数。
林约此举虽过于严苛,然一劳永逸,诸夷震慑,边境可安,或可观其后效。”
“郑尚书何故出此谬论!”俞士吉立刻反驳,“纵使蛮夷有罪,罪不及妇孺。
十万之众,岂能一概而论?以杀止杀,非王道也!
若天下皆效仿林约,我大明与那些食人蛮族又有何异?”
郑赐还欲再辩,却见朱棣端坐龙椅之上,重重拍了拍座椅。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永乐帝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朱棣心中其实也很烦林约,但辽东和朝鲜的事情不能这么快处置。
因为这些事功,是名垂青史的拓土大功,他永乐帝最需要的就是天下人认可的功绩。
可满朝文官的压力如泰山压顶,他们弹劾的罪名也基本属实,林约确实有假传圣旨、擅杀降卒之罪。
朱棣沉吟良久,开口道:“林约身为钦差大使,持节辽东,本当宣示王化,安抚诸夷。
却擅作威福,滥杀无辜,实属不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身上:“着锦衣卫即刻遣缇骑前往辽东,将林约械送回京,交三法司会审,从重论处!
其在辽东所行诸事,一并彻查,不得有误。”
“臣遵旨!”纪纲躬身领命。
百官闻言,纷纷山呼万岁,郑赐暗自叹息,摇了摇头退入班列。
退朝之后,朱棣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文化殿,看着辽东舆图,手指轻轻抚过图们江的标记。
良久,他低声自语。
“林约啊林约,这天下骂名你如何背得动?还是让朕来吧。”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他永乐帝,是天命之人。
大明朝堂的风波,林约对此一无所知。
他之前得到了永乐帝处置朝鲜事宜的授权,所以打算趁着最后的时间,处理完朝鲜事务。
林约带着辽东凯旋的数万朝鲜士卒,渡鸭绿江而入朝鲜,旌旗所指,沿途州县望风迎拜。
朝鲜汉城崇礼门外,人山人海,鼓乐喧天。
朝鲜新任国王李茂生亲率文武百官,立于城门之外迎候。
道路两旁的朝鲜百姓,无不竭诚欢迎,个个踮足翘首,争相一睹这位平定辽东、威震北狄的大明天使风采。
远远望见大明龙旗迎风招展,林约见状根本不客气,直接一马当先,策马而来,一副雄姿英发的样貌。
身后铁骑军容严整,甲胄鲜明,威势凛然。
林约策马徐行,穿过夹道欢迎的人群。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时抬手向两旁的百姓挥手致意。
百姓们起初还有些畏惧,见他如此亲和,渐渐放下心来,纷纷欢呼雀跃,双手高举,又蹦又跳。
行至崇礼门城楼之下,林约翻身下马,在李芳远等朝鲜官员的陪同下,拾级而上,登上城楼。
林约走到城楼前沿,手扶城垛,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开口,发表一番演讲。
“诸位朝鲜父老!今日林某站在这里,心中感慨万千。
昔武王克商,释箕子之囚,箕子率五千殷民东渡至此,教民礼义田蚕,立八条之教,是为箕子朝鲜。
三韩之地,本是华夏苗裔,衣冠礼乐,皆承中土,与我大明同根同源,血脉相连,非外邦蛮夷可比。”
他语气恳切:“今大明承天应运,四海升平,永乐陛下以仁治天下,怀四海,抚万邦,欲使普天之下,皆沐王化。
朝鲜与大明唇齿相依,休戚与共。
若能同心同德,互通有无,兴农桑以足衣食,修水利以御旱涝,通商贾以通有无,不出十年,朝鲜必能家给人足,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此乃天下大同之理想,亦是林某与诸位共同的心愿!”
城下百姓闻言,无不面露激动之色。
千百年来,三韩之地多以“小中华”自居,对华夏文明心怀向往。
林约这番话,倒是听得朝鲜人激情澎湃。
林约看着下方激动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用略显生疏的朝鲜话,高声喊道:
“朝鲜王国,万岁!”
城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甚至有百姓们自发跪倒在地,对着城楼之上的林约叩拜。
李茂生站在林约身侧,看着眼前这万众归心的场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躬身笑道:“天使大人一言,胜过千军万马。
朝鲜上下,愿永世追随大明,共沐王化。”
林约闻言微微颔首,执起李茂生微凉的手,语气谦和温润:“大王言重了。
本使不过是代天巡狩,护佑藩邦安宁,分内之事,何功之有?”
他抬手向两侧躬身的朝鲜群臣虚扶一把,笑容和煦,“诸位大人不必多礼,一同入宫叙话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