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见天使如此和蔼,都暗自松了口气,簇拥着两人往景福宫勤政殿而去。
殿门由内侍缓缓推开,大殿空旷寒气逼人。
方才还笑容满面的林约,脸上的暖意消散得无影无踪,面色冷峻。
不等李茂生先行,他已左手按腰间佩剑,玄色披风一扬,竟率先阔步而入。
鳞甲铿锵,靴击金砖,声音清脆沉重,一路穿过百官班次,径直走上丹陛,在象征朝鲜王权的宝座前停下脚步。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朝鲜群臣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按藩邦朝觐之礼,天使虽代天行事,亦当立于丹陛之下,待大王升座后再行礼仪。
林约此举,无疑是公然僭越礼制,可谓嚣张跋扈至极。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嘴唇哆嗦,想要出班言语,可对上林约扫过来的冰冷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在还在朝鲜王廷当高官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忠贞之士。
他们先是高丽大臣,后是数位王子旧臣,再如今成为李茂生臣子,历经篡逆三四次,忠心耿耿骨头硬气的人,早就被杀干净了。
林约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殿门口踟蹰不前的李茂生身上,开口问道:“大王何故止步不前?此乃大王的宝座,上前落座便是。”
李茂生今年不过十余岁,身形单薄,闻言更是浑身一颤,连忙应道。
“是,天使大人说的是。”
他小步绕过林约,颤颤巍巍想要坐下,却突然被林约一把攥住。
“啊!!”李茂生大惊,不由惊呼出声。
“大王且慢。”林约朗声道,“本使有几句肺腑之言,今日要告诫大王。
昔年周公辅成王,吐哺握发,天下归心,正因成王深知守业之难,不敢有半分懈怠。
商纣失德,身死国灭,周幽无道,烽火戏诸侯,皆因不知王位来之不易,肆意妄为所致。”
他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语气沉重。
“三韩之地内乱频仍,平稳未久。
前有李成桂废高丽自立,后有李芳远弑兄杀弟,篡夺王位,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大王今日能坐上这个位置,看似轻松,实则是无数人的鲜血铺就而成。
若是耽于享乐,宠信奸佞,重蹈前人覆辙,届时莫说王位难保,恐怕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大王可明白?”
李茂生被他说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连连点头称是。
他自幼长于深宫,在半软禁的环境下成长,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林约此举,全然不合藩邦交往的礼仪法度,可在场众人,竟无一人敢出言指责。
毕竟三个月前,正是这位英武的大明文官,在汉城发动宫变,一夜之间清洗了李芳远一脉。
而近日辽东十万降众尽遭屠戮的消息传来,更是让整个朝鲜朝野为之胆寒。
这些消息李茂生也是知道的,所以自见到林约开始,李茂生便惴惴不安。
在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心中,林约不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大明天使,而是一个杀人无数的鬼刹修罗。
林约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滔天血海,让李茂生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林约松开攥着李茂生手腕的手,少年踉跄跌坐王位。
他旋即转身,目光如剑扫过阶下群臣,朗声道。
“本使自辽东而来,沿途听闻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近日庆尚道天灾连绵,颗粒无收,竟有人称朝鲜无道,天命已改,纠集亡命之徒,意图重建高丽王氏社稷。
不知诸位,可有此事?”
殿内顿时哗然。
群臣交头接耳,面露惊诧之色,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几位朝鲜忠臣更是脸色骤变,纷纷疑惑摇头,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左议政柳廷显出班躬身,语气迟疑:“天使大人,臣等近日一直在京中处理政务,并未听闻庆尚道有此异动。
不知天使大人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林约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李茂生,语气陡然转冷。
“大王呢?大王身居王宫,总领国事,难道也未曾听闻此事?
本使可是在辽东江边,就听得清清楚楚了。”
李茂生被他一问,更是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孤不知,近日宫中事务繁多,未曾...接到庆尚道的奏报......”
此时班列中一人越众而出,乃现任兵曹参判李茂曾。
他本是庆尚道一名不入流的低级武官,三个月前在庆尚道,他投靠林约,大力支持林约行事,深得林约信任与提拔,一路将他拔擢至正三品兵曹参判。
李茂曾目光微转,揣摩了一下林约的心思。
他上前一步,对着林约深深一揖,朗声道:“天使大人,此事千真万确!
臣执掌兵曹,前些时日接到庆尚道节度使的急报,庆尚道晋州一带,确有乱民聚众数千,打着‘复王氏社稷,驱李氏伪朝’的旗号,劫掠州县,杀害官吏,声势日渐浩大。
王廷上下,正因此事忧心忡忡。”
他稍作停顿,语气恭敬,满是溢美之词:“幸得天使大人亲临,洞察秋毫,未等乱事蔓延便已察觉。
大人真乃天人下凡,明见万里!
我朝鲜小国,全赖大人护佑,方能安宁。
如今乱事已起,臣等愚昧,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天使大人示下,臣等无不遵命!”
林约闻言,满意点头,随即面色一沉,望向殿外,喟然长叹道。
“某只当是寻常流言,却不知事态早已严峻至此。
庆尚道烽烟四起,乱兵连破晋州、金海、密阳三城,如今乱势已成燎原,再晚上十日半月,恐怕釜山、大邱亦要落入乱军之手,届时整个朝鲜南部,都将化为焦土。”
他顿了顿,语气转柔,悲天悯人道:“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今年庆尚道先是三月大旱,禾苗尽枯,颗粒无收,入秋又遭大水。
可李芳远篡逆之辈,非但不开仓赈济,反而为了修建王宫,横征暴敛,逼得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百姓走投无路,这才铤而走险,说到底,都是苛政猛于虎啊。
依我看,出兵镇压,恐怕不是上上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