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牵扯到大明对三韩的控制，绝非小事，绝不能擅自处置。
林约眉头紧锁，脸上颇为不满。
他冷声道：“陈石，把她拉走。”
“且慢！”纪纲连忙上前一步，阻止了陈石。
他脸上露出一抹和蔼的笑容，俯身虚扶王月研，温声道。
“姑娘何必惊慌，林大人乃天子重臣，定无大碍。”
随后纪纲回头看向林约，说道：“王姑娘此事非同小可，乃是高丽王室后裔，我等恐怕无法擅专，不如由陛下圣断。”
说罢，他不顾林约反应，直接吩咐左右道：“着健妇扶王姑娘上船，好生照料，不得有半分差池。”
几名妇人上前，恭敬地扶起王月研，将她引向楼船。
王月研回头望了一眼林约，一副楚楚可怜模样，随即低头跟着锦衣卫走了。
林约望着纪纲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入了船舱。
舱内陈设简单，他重重坐在榻上，眉头微蹙。
他本已做好了回京便入诏狱、甚至菜市口伏法的准备，毕竟辽东十万屠城的血债，再加上三韩之地雷厉风行的大动作，完全可以说是惊世骇俗。
可纪纲一路的礼遇，言谈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口风，竟隐隐透着朱棣对他并无必杀之心。
这结果，倒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林约心想，如果这都不能死，就别怪他在大明搞些远超时代的操作了。
楼船顺流而下，一路向南。
脱离了三韩之地的剑拔弩张，卸下了杀伐决断的重担，林约紧绷了近一年的神经终于渐渐松弛下来。
他本就不是什么克己复礼的圣人君子，一旦从“干大事”的紧绷状态中抽离，骨子里的散漫便显露无遗。
王月研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每日端茶送水，铺床叠被，温柔体贴得无以复加。
在她刻意的亲近下，林约很轻易就又被拿下了。
几番鱼水之欢后，林约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当日水渍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只能说，王月研是一个性格敏感、人菜瘾大，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同时又一触即溃、柔情似水的人，与她相处也颇有成就感。
清晨，楼船缓缓驶入长江口。
望着两岸熟悉的江南烟雨，青瓦白墙，林约立于船头，喟然长叹：“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华夏大地了。”
在林约与纪纲的双重授意下，船队并未惊动地方官府，悄无声息地停靠在一处偏僻的码头。
林约换上一身素色长衫，亲手捧着一个黑檀木骨灰盒，只带了陈石与几名亲兵，向着周承业的家乡走去。
周承业的家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小村落，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此刻还尚未抽芽。
推开虚掩的柴门，见到林约一行人，院中缝补的妇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
待林约说明来意，妇人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随即痛哭起来。
屋内的孩童与一位白发老妪闻声赶来，得知周承业战死的消息，整个院子顿时陷入一片悲恸之中。
唯有那位白发老妪，也就是周承业的老母，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身形佝偻，却异常镇定。
她浑浊的眼睛望着林约手中的骨灰盒，询问道：“大人，我儿...作战勇猛否？”
林约微微沉默，郑重躬身答道：“周千户作战极为勇猛。
当日进攻朝鲜王宫，李芳远心腹率死士反扑，周千户力战朝鲜右议政、承枢府事李茂，身殒而亡。
若没有周千户舍命相护，大事难成，周千户真英雄也。”
周家老母听完，已经是满眼含泪了。
她看向骨灰盒，伸出枯瘦的手，却没敢触摸，
只是连说了三声“好，好，好”。
“我儿没有丢他爹的脸，当年随吴王平定天下......”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周家老母情绪很快又低落下来。
她将骨灰收起，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坐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林约站在院中，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示意陈石将早已备好的抚恤银两放在桌上，又对着庭院深深一揖，这才带着人，悄然离开。
离了周家村落，林约一路西行，不日便抵松江府地界。
循着记忆中的路径，他寻到了城外的坟墓群地界。
不过数月光景，赵虎的坟头早已荒草没膝，几株狗尾草在秋风中瑟瑟摇曳，土坟边缘被雨水冲得半塌，若不是那块简陋的青石碑，几乎辨认不出这是一座坟墓。
林约缓步走到碑前，碑上“义士赵虎之墓”六个字，还是他当初亲手所书。
他从怀中掏出一截磨得光滑的竹牌，竹牌边角早已磨损发白，上面用刀刻的“赵虎”二字，也被岁月磨得淡了许多。
这是赵虎生前从不离身的东西，当年洪水决堤，他抱着木桩被冲走时，怀中油纸包裹的便是这截竹牌。
指尖抚过模糊的字迹，林约的脑海中，又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赵虎的模样。
那是在大水高坡上，一个赤着上身、浑身刺满青龙白虎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看着倒像是个打家劫舍的匪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洪水来时，第一个跳进决口，用身体堵住洪流，在治水最艰难的日子里，扛着最重的沙袋，吃着最粗的干粮，舍生为民，死在了大水之中。
他从腰间解下酒壶，拔开塞子，仰头豪饮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
随即手腕一翻，将剩下的酒水尽数洒在坟头，酒水渗入泥土，很快便消失不见。
“赵虎，我来看你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对着墓碑深深一揖，转身便走，没有再回头。
赵虎是个孤儿，没有亲人，他日岁月还会有谁记得他呢？
出了墓碑群，林约并未急着返回码头。
他换了一身寻常布衣，沿着田埂缓步而行，暗中观察着江南的民生。
村落里炊烟袅袅，并无大规模流民乞讨的景象，看来他当年在江南推行的均田之政，终究还是顺利施行了。
行至一处小山坡，他正欲坐下歇息，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妇人，拄着一根拐杖，吃力地拖出一个布包，正颤颤巍巍地向他走来。
老妇人的眼睛不好，眯着眼睛打量了他许久，忽然浑身一颤，扔掉拐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可是林钦差林青天？！”
老妇人打开包裹，向前递送感谢的礼物。
一斗好米，一匹土布，以及一针一线纳成的布袜。
礼物看上去很简单，但其实是很沉重的，不太可能日日随身携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