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语气沉肃:“上古之时,民茹毛饮血,穴居野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燧人氏取火,神农氏教耕,黄帝造舟车,及至汉唐,天下一统,铁器普及,牛耕推广,便有了文景之治,贞观之盛。
再到宋明,冶铁之术日新月异,造物之能远胜汉唐,虽人口倍增至万万,然百姓衣食无忧。”
“只是汉唐之时,人少地多,只需轻徭薄赋便能安民,到了宋明,人多地少,若不兴百工、开利源,粮食终究难支。
此乃时势不同,治法亦当不同。
但有一点从未改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林约收回目光,看向解缙,说道:“今日之世,强于昨日,明日之世,亦强于今日。
只要这股进步的势头不断,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千百年后,后世子孙也定然能过上我们今日难以想象的好日子,实现梦寐以求的天下大同。
而若是我们能如万水汇江河一般,顺势而为,主动去兴修水利、提振粮产、广兴百工、教化百姓,让生民之力更快增长,让财富分配更加公平。
那么天下大同到来的日子,便会提早一些。”
解缙显然是有些大受震撼的。
他多次询问过林约,如何实现天下大同的理想,每次都能有新的体会。
或许,圣贤所言的大同,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理想,而是切实可行的道路。
解缙感叹道:“学士此言,真乃振聋发聩,道破千古天机!
学士之言,足以立地成圣!
若天下能行此事,一百年,二百年,天下大同,或许真的可以实现。”
林约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落日。
他脑海中闪过后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景象,闪过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闪过家家户户丰衣足食、孩童嬉笑奔跑的日子。
那些他习以为常的生活,在这个时代,便是遥不可及的大同。
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惊雷,炸在解缙耳边。
“若是只求解学士所言的‘黎民不饥不寒,老者衣帛食肉’,或许根本用不了那么久。”
“若操作得法,五十年,便够了。”
此乃谎言。
林约自己也不知道,在这个生产力水平低下的时代,要实现天下百姓基本温饱究竟需要多久。
但他必须这么说。
在脑袋搬家之前,他要尽可能地传播自己的理念,在大明的土地上,在解缙这样的人心中,埋下一颗最坚定的种子。
一颗让相信生产力发展、相信大同可以实现、愿意为之奋斗终身的有志之士生根发芽的种子。
只要大明境内一直有这样的思想存在,未来哪怕偶遇挫折,也不会彻底跌落谷底。
解缙面露大惊,不可置信道:“五十年,竟然...只要五十年而已吗?”
林约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
永乐二年春,汉江大堤初成。
林约正立于堤上,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数百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快步上前,分列两侧。
中间一人身着蟒袍,面容阴鸷,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他手捧明黄圣旨,目光扫过林约,朗声道:“林约接旨。
陛下有旨,召林约即刻回京。”
林约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对着南京方向深深一揖,平静道:“臣,遵旨。”
说罢,解下腰间佩剑,随手递给身旁的陈石,没有丝毫反抗之意。
纪纲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收敛神色。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余锦衣卫不必上前,亲自上前一步,拱手道。
“林大人一路辛苦,请吧。”
他虽奉旨拿人,却并未给林约戴上刑具,反而给予了十足的礼遇。
林约微微颔首,道:“纪大人,某有一事相求。
一路自江南而来,我大明将士颇有死伤,我想先绕道江南,将这些将士的骨灰送归故里,让他们入土为安。
之后再随纪大人回京复命,不知可否?”
纪纲闻言,眉头微蹙,面露迟疑。
他盯着林约看了许久,见他神色诚恳,不似有诈,心中暗自权衡。
纪纲身为天子近臣,他的态度基本就是皇帝的态度。
可永乐帝对林约的态度,却连他也看不透。
说杀,陛下却让他好生礼遇,说用,却又显然对林约颇为不满,急召他回京。
这种既忌惮其才、又惜其能的复杂心思,让纪纲不敢擅自做主。
但转念一想,送将士归乡乃是大义,若是阻拦,反而落人口实。
怕不是又要惹得林约半路逃跑,他是有些怕了。
最终,纪纲选择了同意。
“好,本官便陪林大人走一趟江南。”纪纲沉声道。
三日后,汉城港口人头攒动。
金士衡、李茂曾、柳龙生、无学大师,还有无数受过林约恩惠的朝鲜百姓,都赶来送行。
众人望着码头上那个挺拔身影,皆是神色复杂,有人感激,有人敬畏,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
就在楼船即将解缆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王月研衣衫凌乱,头发散乱,不顾一切地冲来,跌跌撞撞地跑到码头前,重重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大人!大人此去,妾如何独活!”
她膝行几步,哭得撕心裂肺:“郎君,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想当什么高丽国王了!
我只求能陪在郎君身边,安稳度日。
我腹中已经怀了您的孩子,若是您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随您一同去死,绝不独活!”
纪纲面露诧异之色,连忙招手叫来随行的锦衣卫千户,低声询问了几句。
得知王月研确是高丽王氏仅存的嫡系后裔,且身怀林约骨肉之事千真万确后,他的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