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猛地推开案上奏疏,大声问道。
“纪纲,你且说清楚,江南究竟生了何事?竟闹出这等惊天动静!”
纪纲连忙趋前半步,躬身回话。
“回陛下,臣奉旨赴江南,甫至华亭便撞见林约滥杀乡绅,后于上海县抓住华亭知县,竟当着臣的面,以贪墨赈粮、贻误民命为由,拔剑斩之。”
纪纲语速极快,将林约干过的事一一说来。
“后来林约抄没华亭、青浦两地数百家乡绅家产,将田产分与流民,更私自传檄周边州县,召集民夫近十万,日夜赶修堤坝。
苏州知府见其声势浩大,竟主动拨付粮草物资,助其行事!”
朱棣听得目瞪口呆,无论听几次,他都感觉相当震撼。
“也就是说,这竖子下江南不过七日,便连杀两名朝廷命官,后又抄家分地、聚民十万,地方官还敢附逆?”
“臣所言句句属实,青浦河堤尚存其治水痕迹,大量汇聚的流民皆可为证,苏州知府的物资调拨文书也已查获!”纪纲重重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呈上。
朱棣并未看文书,而是对着林约,大怒呵斥。
“竖子安敢如此,尔实在胆大妄为!
朕派你治水,是念你有几分才干,盼你解江南水患、安抚民心,你却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七品知县虽官阶不高,亦是朝廷命官,你说斩便斩,眼中还有朝廷吗?!”
永乐帝怒目圆睁,声色俱厉。
“私分田产、擅聚民夫,与谋反何异!
苏州知府助你,你便坦然受之,莫非真要割据江南、自立为王?!”
“朕起兵靖难,扫平逆党,方定这大明江山,岂容你一个毛头小子肆意妄为!”朱棣越说越怒。
不过喷归喷,说了这么久,朱棣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按往日情况,林约这厮最是桀骜,遇事必高声辩驳,今日怎会这般安分?
目光扫去,才见林约口中塞着布条,竟是说不得话。
朱棣盛怒之下亦觉好笑,心想这纪纲究竟是被他烦到了何种地步,竟要用这般法子堵他的嘴。
“将他解绑,朕要与他说个分明。”朱棣沉声道。
纪纲不敢违逆,连忙上前扯出林约口中布条,解开捆绑。
朱棣抬手抚了抚冕冠,居高临下地质问:“林约,尔可知罪?”
林约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在能说话的瞬间,张口便狂喷。
“罪?臣何罪之有!”
他挺胸抬头,桀骜之气直冲殿顶。
“吴县知县贪污兼并,华亭知县弃民而逃,江南水患滔天,百姓溺死无数,此等污吏,杀之又如何?
我杀之,实乃救万民于水火!
若真要说罪,我之罪,在于未能速杀尽江南墨吏,未能早止水患,让黎民多受了一日苦楚!”
说至此处,林约忽然顿住。
他脑中念头一转,暗道不对。
他怎么给自己在做无罪辩护,这可不行,于是林约改变了发言方向,改为对朱棣进行人身攻击。
念头既定,林约眼神凌厉,话锋陡转,震声道。
“臣以为真正有罪者,是陛下你!”
“什么?”朱棣又一次大受震撼,林约的话语总是能给他超乎寻常的思路。
纪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陛下息怒,林约疯言疯语,当不得真!”
林约却不管不顾,上前一步指着朱棣鼻子就开骂。
“古人云有云民为神主,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
江南水患,吴淞江大水、黄浦江泛滥,交汇之处一片泽国,上海县百姓泡在水中求生,华亭县河堤几溃,而地方官员或逃或贪,囤积粮草者有之,兼并土地者有之,视民命如草芥!
孟子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谓之恶君!”
他越说越激昂,字字铿锵:“陛下坐拥天下,却不知江南疾苦!
百姓嗷嗷待哺,陛下不派粮草赈灾,不遣能臣治水,反倒令锦衣卫押解赈灾之人,实在是昏聩至极!
昔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为的是救万民,今陛下却阻救灾之路,纵贪官之行,与桀纣无异!”
“你!!”朱棣大怒。
什么叫和桀纣无异,毁谤,这是毁谤啊!
林约根本不理会永乐帝,继续震声道:“圣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江南税赋占天下之半,如今民不聊生,若再不管不顾,恐生民变,臣杀二贪吏,是替天行道,是保陛下江山。
而陛下却视臣为大逆不道,难道不是数典忘祖,忘记了昔日太祖驱鞑虏,复中华,安生民,以民为立国根本的祖制吗?!”
林约狂喷输出,一番话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层层递进,直说得殿内鸦雀无声。
朱棣脸色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终究是忍无可忍,出言怒斥道。
“牙尖嘴利,不知所谓!你什么身份什么官职,也配和朕提祖制!
命官非经三司会审不得擅杀,部民谋杀知县者皆斩,你身为钦差,竟知法犯法,连杀二员朝廷命官!
而且你还私募民夫,私调粮草,如此目无王法,行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举,还敢狡辩!
尔妄议君父,以下克上,罪大恶极,按律,当斩!”
朱棣大声怒喝,显然是气急之下,已然动了杀心。
林约非但无惧,反倒心头狂喜。
他猛地一挺胸膛,放声大笑,声震殿宇。
“斩我?陛下斩的好!
我斩贪官,救万民,是为大明扫清蛀虫,你纵墨吏,阻救灾,是为江山自掘坟墓!
你说我目无王法,可王法为何物?王法保护的是天下百姓,还是贪官污吏!”
林约双臂张开,仰天长啸:“请苍天,辨忠奸!
我林约为大明效忠,为万民赴死,死而无悔!”
见林约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气,朱棣也是无奈了。
他看着阶下这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污却眼神灼灼的狂徒,一时语塞。
杀他,舍不得,放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众所周知,只要你突破一次底线去纵容,就会发现自己底线会一再降低,双标多了会有一种奇妙的沉没成本感。
但永乐帝不是常人,半响犹豫,朱棣还是按下沉没成本,下定决心要把林约明正典刑。
朱棣说到底是个马上皇帝,不是什么短视频恋爱脑霸总,他的容忍是有极限的。
永乐帝轻叹一声,挥挥手道:“纪纲!将此狂徒打入诏狱,严加看管,不得任何人探视!”
林约闻言,却以为又是一次寻常的出入诏狱,顿觉无奈。
果然,这样也做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