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则没这么多弯弯绕绕,他早就等不及了,快步上前,拖着林约就往外走。
“放开我!”林约挣扎着,被锦衣卫拖拽着往外走,嘴里的怒喷却未停歇。
“陛下糊涂啊!我能等,陛下能等,江南百姓等不起!
大明官员赈灾,慢如龟,贪如狼,百姓盼的是实际的赈灾,而不是朝堂上的一纸虚文!
唯有陛下亲自下旨,严查贪腐,调拨粮草,方能救万民于水火!”
林约声音焦灼,倒不似先前的桀骜顶撞,多多少少有一点真心话在里面。
就大明官员的效率,估计得等人死的差不多了,才会组织水患治理的事情。
锦衣卫拖拽着林约远离,怒骂声渐行渐远。
朱棣望着他的背影,面露隐忧。
江南之地,确实要慎重处置。
诏狱,林约再一次来到了熟悉的老地方。
刚被锦衣卫推到甬道,守牢的老狱卒就探出头,咧嘴笑道。
“林学士又来落脚了?还是老牢房,卑职帮你收拾收拾。”
喷朱棣是任务和习惯了,林约日常生活对普通人,还是很和善的。
他笑着点头:“倒是劳烦惦记,又得麻烦老哥们几天了。”
狱卒麻利地打开牢门,铺上干净的稻草和被子:“知道您爱干净,铺草刚晒过,还留了半壶热水。”
林约有些受宠若惊,笑道:“老哥客气了,改日出狱,某带糕饼谢你。”
狱卒继续与林约寒暄几句,便轻轻带上门离去了。
林约靠在铺草上,听着甬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安稳来。
“呵呵。”
一道熟悉的轻笑自身后传来。
林约猛地转头,昏暗的牢房里,只见一道消瘦身影,衣衫破旧,正是早被打入诏狱的解缙。
解缙倚着冰冷的墙壁,冷笑道:“你这祸国殃民之辈,倒是和这些卑下之人,混了个熟门熟路。
就是不知这次是什么原因进来,又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大话。”
林约见墙角倚着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挑眉笑道:“解缙?你怎么还在这儿?难不成陛下忙得把你这‘大才子’给忘了?”
诏狱潮湿,解缙的脸色本就不好,闻言更添几分难堪,冷哼一声别过脸。
林约见状呵呵笑了,往干草上一躺,翘着二郎腿说道。
“我是去江南治水患,顺手杀了两个知县,干死了几百个恶劣乡绅,然后就被纪纲那厮绑回来了。”
解缙顿时大为震撼,他猛地转头看向主角。
什么叫顺手杀了两个知县,那可是朝廷敕封的命官!
而且你说说,什么叫杀了几百个恶劣乡绅,一下杀几百个人,你是去治水还是去打仗的。
解缙当即选择对林约怒斥:“大胆狂徒,尔擅杀命官,实在是太猖狂了,破坏朝廷纲纪,简直是目无君父.....”
呦呵,居然敢还嘴,大胆解缙,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互联网八艺锤炼出来的喷子。
“你在狗叫什么?!”林约勃然起身,激情反击。
“江南水患急如星火,吴淞江、黄浦江随时会决堤泛滥,百姓命在旦夕,我杀两个贪污腐败,治水无力,毫无作为的知县怎么了?”
他指着解缙的鼻子怒斥:“我杀贪官是救民,何错之有?
你这种腐儒,根本不懂民间疾苦!你卷进储位之争,是为攀附皇子、谋高官厚禄,如今是野心落空咎由自取!”
同样是分封建制,林约是为开拓疆土,解缙却是为了朝内分家产,双方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解缙同样大怒,在大明朝他也算是能言善辩的。
“尔行此乃匹夫之勇,大奸似忠!
不过是借治水之名跋扈之事,滥杀邀名、泄私愤罢了,实乃沽名钓誉之徒!”
林约想了想,嗤笑一声,决定寄出大招。
“你说我沽名钓誉,我在诏狱里敢打皇帝,你敢吗?”
说着,林约还在牢房摆着姿势,复刻当时自己打朱棣的情景。
解缙猛地怔住。
这事他是有所耳闻的,不过他一直当民间趣事来听,从没当真,如今从林约口中听到,顿时大受震撼。
何意味啊林学士,这种话也是能说的,诋毁皇帝可是要砍头的......
不对?!
难道说?!!!
解缙看着面前,绘声绘色回顾打皇帝行为的林约,心头生出一丝荒谬感。
林约说他打了皇帝,不会是真的吧。
打皇帝这种找死的事,确实没法用沽名钓誉来解释。
第一次,解缙从心底深处,生出了对一个人由衷的钦佩。
解缙,服了。
林约吵赢解缙,便懒得再与他置气,转头对着栅外喊:“老哥,劳烦取笔墨纸砚来,我要写奏疏!”
老狱卒早有预料,不多时便端来笔墨纸砚,笑道:“林学士放心写,都是上好的烟墨。”
“老哥有心了。”
林约谢过,铺开纸砚蘸饱墨,提笔便写。
《斥江南水患疏》
他先痛陈灾情:“江南自四月末以来,暴雨连月不止,太湖水位暴涨丈余,吴淞江、娄江、东江久淤不通,排水无门,致洪涛泛滥。
苏、松二府首当其冲,田庐尽淹,秀水、嘉善积涝成泽,百姓避水登屋,乌程、归安遭太湖倒灌,粮田绝收,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笔锋一转,林约详述治水之策,墨汁顺着笔尖簌簌滴落。
“吴淞江下游淤塞如平陆,全线疏浚徒费民力,当行掣淞入刘之法,疏浚安亭、千墩诸浦,引太湖洪水北注刘家港、白茆港,直排入江海。
东南则弃大黄浦旧道,深挖拓宽范家浜,使其上接黄浦上游,下通大海,成新干流泄洪。
宜另设常平仓,积粮赈灾,安置流民,以防民变......”
他伏案疾书,越写越急,额角渗出冷汗,一通挥毫下来,只觉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林约本来还想着喷两句朱棣的,写着写着却也忘记了。
他有些浑噩的看向奏疏,略一沉吟,按照以往的习惯,在末尾提诗一首。
《绝命诗》
黄沙白浪起狂飈,力尽江南志未消。
半世功名垂马革,身家骨肉付江潮。
取、改自王之仁绝命诗,王之仁乃镇倭将军、武宁侯,于亡国之时拒不从清,不愿剃发易俗,带领全家93口人自沉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