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随内侍踏入偏殿,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
司药典蒯月身着月白宫装,正跪坐在案旁整理药箱,见他进来,当即起身屈膝行礼,声音柔缓。
“林大人重病初愈,这碗安神汤刚温好,还请趁热服下吧。”
林约接过描金白瓷碗,果断将茶汤入口,味苦随即回甘。
他瞥向案上,见摊着几张草药图样,随口问道:“蒯司药今夜轮值?这是药书?”
蒯月微微一笑,垂眸应答。
“妾自幼随祖父研习医术,入宫后为司药典,又得太医院诸位大人指点,略通皮毛而已。
大人所患怔忡,多因劳心过度、气血亏虚所致。
大人近日情志波动颇大,加少许朱砂拌衣,引药归心,且朱砂性寒,恰能去火祛燥。”
林约听得连连点头,这不就是说他上火嘛,等下他肯定好好祛燥。
他搁下瓷碗,目光不自觉扫过跪坐案旁的蒯月。
月白宫装勾勒出她婀娜的身姿,衣摆铺展,垂眸时鬓边碎发轻垂,透着几分温婉。
毕竟是欢好,他林约也不是什么只走肾的人,便想着找些共同话题。
他随手翻看案上的药书,见其中夹着几页外科手术的图谱,当即心念一动,决定在美人面前装他一手。
“蒯司药。”林约指尖点在药书上。
“我观此书载有疮疡切开、骨折复位之法,不知你是否知晓,凡外科手术后,伤口往往易生红肿热痛,久不愈合,此为何故?”
明朝的中医其实已经有了外科手术概念,外科手术自宋朝便已颇具规模,南宋名医陈自明著《外科精要》,将外科病症与脏腑气血相联,提出“内外结合”的治法,书中记载的痈疽切开术、隔蒜灸法,至今仍是外科要术。
宋慈《洗冤集录》里面有丰富的法医案例,完全可以说世界首部解剖指南,详细记录了“剖腹探肠”、“骨伤复位”等操作,甚至有军医为中箭士兵切开胸肌,以磁石吸出碎铁后缝合伤口的案例,存活率也颇高。
到了明代,外科体系愈发完善,像是肛瘘、肿瘤等复杂手术,明朝大夫已懂得用甘草水净洗刀具、烧青布灼烫伤口以防感染,虽无“无菌”的说法,却有“清洁消毒”之实,不过没有有效的消毒药物,体内的手术感染风险依旧很大,大家熟知的大明摄政王张居正,就是割痔疮感染死的。
蒯月闻言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应答。
“外科术后伤口溃脓、红肿,太医院诸公皆言是‘热毒郁结’或‘外邪入侵’。
疮疡之生,乃气血凝滞、热毒内攻所致,术后需以清热解毒之药敷之,再服活血散瘀之方,方能遏制炎症。”
林约听着微微点头,轻轻敲了敲案面:“此话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只是经验之谈,并未触及根本。
你可知那所谓热毒、外邪,究竟是何物?”
蒯月顿时愣住,下意识追问:“大人此言何意?难道大人知道热毒症结之根本?”
林约没有直接回答,他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蒯月脸颊泛红,睫毛轻轻颤动,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坐到他怀中。
一时间艾草香混着玉体清香,萦绕鼻尖。
林约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小手并不是很干净的缓缓蠕动。
“炎症之关键,确实是外邪入体,但这‘邪’,并非肉眼可见之物。
我们身处的天地间,无处不充斥着极其细小的生物,小到肉眼难辨,便如那清澈的水中,实则藏着万千此类细小生物,只是寻常人无从察觉罢了。”
蒯月闻言大惊,下意识坐直身子,连害羞都顾不上了。
“此言当真?竟有如此细微之物?那岂不是如佛家所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微观之处亦有天地?”
“这么说也差不多吧。”林约手掌轻抚弧度,缓声道。
“近日宝船厂已造出透明琉璃,用此物打磨成镜,可制成望远镜,能将远方景物放大数倍,助边军观测敌情。
若依照望远镜原理反过来使用,便能制成一种新镜,可将细微之物放大千百倍,我称之为显微镜。
用此显微镜,那些藏在水中、附在器物上的细小生物,便能清晰可见。
而那些导致伤口发炎、引发疫病的细小生物,我便称之为‘细菌’,亦可通过显微镜观察。
外科手术之所以术后易感染,便是因为这些细菌通过伤口侵入人体,滋生蔓延,才导致红肿溃脓。
目前医家所用甘草水净洗刀具、烧布灼疮,倒也算是经验总结的不错。”
蒯月听得如痴如醉,美目流转着异彩,不由双手环绕林约脖颈,娇声询问。
“大人竟能窥破此等天地玄机,不知那显微镜何时能制成?妾也想亲眼见见这细菌是何种模样。”
林约看了眼怀中急切的美人,心中微动,将她轻轻抱下,放在椅前。
“显微镜不难造,不过......”他故意拖长语调,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
“不过什么时候造出来,那就要看你今日的表现了。”
蒯月美眸水波流转,她咬了咬下唇,挽起秀发,膝行上前。
窗外,月色如水,倾泻在偏殿的琉璃瓦上,檐角铜铃随风轻响,窗中剪影似有人点头朗诵诗词,声音朦胧难明。
两人就着一盏孤灯,彻夜长谈人体医学,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
殿外传来晨鼓之声,一夜鱼龙舞自不必细说。
......
次日早朝,奉天门香烟缭绕,百官按品级列立。
昏昏沉沉的林约,混在人群之中,参加朝会。
朱棣端坐于九龙金漆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朗声道。
“江南水患,苏州知府汤宗玩忽职守,坐视灾情蔓延,未能及时开仓赈济,致百姓流离失所,着锦衣卫即刻拿下,下狱严加审讯!”
“刑部尚书郑赐,改任礼部尚书,升刘观为刑部尚书,即刻履职。”
朱棣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郑赐闻言,躬身出列。
“臣遵旨,必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所托。”
刘观身形挺拔,出列躬身谢恩,声音洪亮。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整肃刑狱,维护法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