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朱棣这近乎无赖的催促,林约嘴角微抽,心中暗自腹诽。
合着琉璃厂的丰厚营收,被你悄摸挪去迁都了,如今反倒又来逼他另寻应急之策?
不过,朱棣还真又逼对了。
和剿灭鬼子光宗耀祖的行为相比,区区永乐帝的得寸进尺,只是小事而已。
为了凑足军费,剿灭倭寇,林约才思泉涌、灵感炸现,脑海中无数计策如奔涌江河般倾泻而出。
很快,林约便大声道。
“陛下近日正大赦天下,周礼有云,刑平国用中典,今大明四海初定,正宜宽严相济!”
林约上前一步,语速极快:“陛下何不借此时机明定章程,除十恶死罪外,军民凡犯杖、徒、流罪者,皆可输粟赎罪。
流罪远徙者输粟五石,悉送浙闽沿海剿倭卫所粮仓,官吏验收入库即销罪,不设丝毫阻滞。”
林约侃侃而谈道:“还可取粮于民间,生员输粟百石,可入国子监肄业,免其岁考,输粟二百石,直接授乡试应试资格,与生员同列。
乡绅大户输粟五百石,授从九品散官冠带,许其见官不拜,输粟千石,荫一子免役,不入军籍。
昔宋文帝元嘉中,值北魏南侵、军饷匮乏,曾行输米赎罪之制,旬月之间得粮百万斛,终解悬瓠之围。
此策无需新增官吏、朝策,只需一道圣旨通行天下,当月便可收粮数万石,直接填补前线粮仓缺口,岂不是速效?”
朱棣闻言,又一次连连点头,大为赞赏。
“不错,此策既全了大赦宽仁之名,又解了粮草燃眉之急,比之新增赋税更得民心,省却多少征调周折!”
朱棣以为这已是稳妥之策,正要吩咐候显记录,却见林约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旧在快速的说各种筹军费的办法。
林约震声道:“昔建文时废除市舶司,致使海贸无序,走私猖獗,倭寇与奸商勾结难辨,海疆不宁。
陛下承继大统,可即刻筹备复设浙闽粤三地市舶司,仿南宋蕃舶抽分之制,对合法海商,只需一次性缴纳五十两白银剿倭饷,便发放海舶公凭,许其往返东西洋贸易,官府派员护送,免受倭寇劫掠。
对朝贡船舶,在常规抽分之外,临时加征一成倭饷抽解,不增其本,却能增益军资。”
“南宋绍兴年间,市舶司抽解之利最高占国库收入的百之十五,仅泉州一港每年便贡献百万缗之巨。
更有官本船之制,官商合营,利归国库。
今复设市舶司,既可得饷银,又能分化沿海不法倭寇之势,庇护合法海商。
如此,大量海商自不愿再与倭寇为伍,倭寇失了内地接应,便如断了耳目臂膀,剿除更易!
此策旬日之内便可见效,何不以此施为?”
阁内诸臣已是瞠目结舌,杨荣忍不住侧身与杨士奇低语。
“林侍读当真天纵之才,竟能将古今盐法、市舶制度信手拈来,腹中所藏,当真深不可测!”
杨士奇亦是颔首,目光中满是惊叹:“林侍读之才,百倍于我也。”
单论搞钱这一块,林学士的手段似乎有点太厉害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姚广孝,也是惊诧的看向林约。
他倒不是因为林约搞钱法子多而震惊,他是惊讶林约为什么一提到倭寇,就和他催促朱棣造反一样,精神莫名亢奋。
难不成倭寇和林约有仇?
第一次,姚广孝产生了和林约深入交流的兴趣。
众人震惊,林约却未停歇,继续说道。
“建文时宽纵豪强,江南一带隐田不报、积欠赋税者比比皆是!
户籍田结者,所以知贫富之不訾也,国家不明田亩之数,便难征赋税之实。
臣先前在江南督办河道时,已查抄不法豪强隐田数十万亩,陛下何不即刻派遣御史分赴江南诸府,行南朝齐检籍之法,清查追缴隐田赋税。
明言凡百姓自愿输粟支援沿海剿倭者,可按平价折粮分购查抄田亩,五年内免其赋税。”
林约语气加重,面露兴奋:“如此一来,国家既查清土地,又得了剿倭粮草,还能让无地百姓得田耕种,一举三得!”
林约说的开心,朱棣也听得畅快。
不愧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宽纵的臣子,居然在经世之道有如此大才,他永乐帝果然没有看错人!
等会就和史官说一下,一定要着重纪录他如何保护林约的,林约的这些计策,起码有他一半功劳。
永乐帝身子前倾,连胜催促:“快说!还有何策?如此种种手段,当真是闻所未闻。”
林约也不负永乐帝重望,当即表示自己还有办法筹集军粮。
“陛下不是早已筹备下西洋的官军海船吗?”
龙江宝船厂已有广船数十艘,官兵亦在太仓刘家港集结待命,船坚炮利,远超沿海卫所旧船。
何不就地组建沿海海运船队,仿元代海运之策,江南粮秣从刘家港装船,借季风之便,直发浙闽沿海卫所,顺风之时三五日便可抵达,比之陆路转运快了十倍不止!”
林约进一步说道:“若夏尚书能如期厘清江南河道,开通内河漕运,便可实现海运与内河联运,粮船从苏州、松江诸府经内河抵刘家港,再转海运赴前线,全程不过七八日。
昔南宋偏安江南,便是依此海运之法,保障前线军粮,年运量达六百万石。
如此联运,较常规漕运速度效率何止倍增,粮草转运再无滞碍之忧,剿倭大军亦无断粮之虞!”
这一连串计策一个比一个精妙,从筹粮、筹饷到转运,面面俱到,且皆有古制可循,又切合当下急需。
朱棣大为惊奇,听得如痴如醉,连忙抬手吩咐立于殿侧的侯显。
“快!林爱卿之策,当真让人闻之如饮美酒啊~~
其策务必一一纪录在册,一字不可遗漏!”
侯显疾步上前,笔墨翻飞,快速纪录。
林约口若悬河,对着筹集剿倭物资就是一通献策。
很快,侯显额角便渗出细汗,手中毛笔几乎跟不上林约的语速。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林约眉头微蹙,又开始凝神思索,不负众望的再次输出了一个赚钱的法子。
“陛下,江南素有湖丝遍天下之称,蚕桑棉麻之利甲于寰宇,此乃天赐之资!”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今江南遭水患,流民众多、工匠闲置,何不借此良机,设官督商办织染坊?
仿前宋‘绫锦院’之规制,集中流民与工匠,大量生产麻衣供剿倭大军军服、沿海赈济之用,丝绸则供藩王勋贵及市舶司外销。”
“臣请陛下许富商出资认股,官府授予三年免杂税之特许,再派廉吏监工,统一工料标准、严控质量。
昔年宋之绫锦院,巅峰时有织机数百余张、兵匠千余人,月产锦绮无数,既充军需又济国用。
今江南蚕桑繁盛远超宋代,工匠技艺更胜往昔,如此妥善经营三月之内必能见利。”
朱棣闻言,心中不以为然。
不过是官办作坊,搞一些国有企业而已,历朝历代皆有,算不得什么稀奇主意。
且三月见利,剿倭之事刻不容缓,怕是远水难解近渴。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示意林约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