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奭、蒋用文对视一眼，看向林约的目光多了一些钦佩。
别人看不出来，他们可看得出来，林学士这不是胡乱施救，而是有备而来，精通医术。
蒋用文上前半步，拱手作揖：“林学士之医术当真精妙，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
皇后殿下此症，按《针灸大成》所载，中风闭症当刺井穴放血去恶血，为何学士力阻此法？”
韩奭亦上前询问，指尖捻着白须：“且学士用钩藤后下煎煮，又以吴茱萸、川芎醋糊贴涌泉，老夫观其配伍似合‘平肝’之意。
只不过钩藤虽能息风，为何偏要后下？涌泉穴贴敷又如何能解上亢之症？”
林约闻言有些惊慌，他就一个二把刀有志青年，哪里懂什么中医机理，不过是照搬现代急救知识与零散记忆胡乱施为罢了。
林约想了想，决定把话题转移到自己擅长的地方，他要和大明太医，讲一讲现代小常识了。
于是他摆了摆手道：“二位太医有所不知，中风闭症其实际根源在血压之变化。”
“血压？何解？”二人异口同声追问。
“嗯...大概就是血脉中气血运行之压力。”林约勉强解释道。
“皇后殿下脉中压力过盛，如江河暴涨，冲激脑窍方致昏迷。
放血如骤然决堤，压力骤变反伤脑络，血实宜决之，然需顺势而为。”
蒋用文眉头微皱：“血压之说，从未有人详载，当真是奇哉，不过细细想来，又觉得十分贴切。”
林约怕二人深究，继续转移话题。
开始大谈特谈现代医学常识，一路从血压、血糖、五脏六腑、眼睛近视，心脏供血，说到了外科手术，以及伤口感染问题。
林约侃侃而谈：“世间尚有肉眼难见的‘细微邪祟’，名曰细菌，可致伤口感染、脏腑生疾。
二位若是不信，某近日做得显微镜一物，能窥其形，而见其物。”
他话锋一转，引经据典：“荀子有云‘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昔者神农尝百草，全凭口尝鼻嗅，扁鹊望闻问切，赖其目明耳聪，而古之医者，亦知假物助力，砭石热熨疗疾，铜人标穴授针，皆是以器辅医之证。
可见医学进步，从来离不开工艺之革新、工具之精进。”
“《大学》有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医道亦然！
若只抱守放血开窍、古法古籍之旧说，不肯探新物、研新理，何以了解血压之征？
若无宝船产透明琉璃以做显微镜，又何以识那细菌之形？”
林约只是引导话题，再说些心灵鸡汤撑撑场面，结果韩奭、蒋用文二人听的如痴如醉，连连点头，对林约的话大为赞同。
韩奭躬身道：“学士真乃奇才！此等新论，直指病本，比之扁鹊望色、华佗剖腑，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夫钻研医理数十载，今日方知天地之大，医道之深！
往后我二人还要多向学士请教，叩开医道新境！”
林约闻言再次冷汗直流，以后还要请教他医学上的问题吗，可别了吧，再说就露馅了。
林约连忙谦虚道：“二位太医谬赞，某不过一粗鄙闲士，哪里懂什么医术......”
林约与韩奭、蒋用文交谈，忽闻身后传来声响，未及转身，便听朱棣说道。
“林卿方才力挽狂澜，救回皇后性命，此功甚大，朕要重重地赏赐你，不知你想要什么赏赐？”
林约转头躬身行礼，心想这要是赏赐，怕不是官越做越大，那什么时候才能死于国事，总不能是累死在任上吧。
于是他继续谦虚道：“陛下，皇后娘娘吉人天相，方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臣不过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能解娘娘急症，已是臣之幸事，不敢奢求赏赐。”
“朕说重赏，便是要重赏，一国之君如何怎能言而无信呢？”
朱棣劝说道：“林卿不必过谦，金银财帛、良田美宅，或是官职升迁，只管开口。”
林约略一思忖，对这些身外之物他倒不甚在意，对于美色他确实极为在意，不过他也不是什么色中恶鬼，干不出求赏美人这种抽象事，日后夫妻多了，也是负担。
于是他说道：“陛下若真要赏，不如免了臣那三月罚俸吧，臣家境贫寒，生活上有些困苦。”
朱棣闻言一怔，旋即抚掌长叹。
“不慕权势、不贪财货，林翰林当真是骨鲠之臣，朝臣典范。”
永乐帝沉声继续道：“传朕旨意！
林约护驾有功，擢升翰林院学士（翰林侍读高两级的官职正五品），掌翰林院印信，总领院务，备天子顾问，兼左春坊大学士，同兼日讲官，专司御前顾问，并权知应天府府尹，代行应天府诸事。
另赐应天府城内官宅一座，前后三进带跨院，着工部即刻修葺。”
林约闻言，大为惊讶，这么一通赏赐那还得了，以后还怎么死于国事。
于是他连忙推脱：“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这般厚赏，臣实不敢受.....”
“休要推辞。”朱棣摆手打断他，“你有大才，又心怀社稷，朕赏你这些，不及你功劳万一，往后更要尽心辅佐，多献良策便是。”
林约心中微动，感觉也很难辩解了，索性直接谢恩：“臣必鞠躬尽瘁，不负陛下信任！”
翰林院学士实际上就是内阁首辅的位置，往后议事他说话更有分量，了不起他在大明朝多干几年，狠狠地深入多杀一下食人部落和倭寇。
朱棣满意点头，转身又往内殿探望徐皇后，留下林约立在原地，身旁韩奭、蒋用文望向他，此刻不仅有敬佩还多了羡慕。
能得皇帝如此青睐，当真是大明朝少有。
片刻后，侯显再次入殿，躬身道：“陛下，戴太医已至宫外，是否宣他入内？”
朱棣看向林约，林约道：“戴太医经验丰富，可宣他入内，共同商议后续调理之法。”
朱棣点头：“宣。”
不多时，年近八旬的戴思恭拄着拐杖，在内侍搀扶下走进殿内。
他先是向朱棣行礼，而后走到榻边，仔细为徐皇后诊脉，又询问了方才的治疗经过，听完后对林约大为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