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之尺若是精准稳定,天下物价便会平稳。
昔年南朝梁武帝铸铁五铢,铁贱易得,民间盗铸蜂起,最终‘铁钱遂如丘山,物价腾贵,交易者以车载钱,不复记数’,便是货币之尺崩坏的祸患。
反之,文景之治时,‘钱重货轻,上下饶羡’,正是因货币稳定,才有民生安乐。”
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凝重:“如今我大明,宝钞失信,铜钱不足,民间私铸盛行,沙版钱、鹅眼钱充斥市场,物价纷乱,此乃取乱之道。
管子有云‘人君操谷币金衡,而天下可定也’,货币稳定实乃经世济民之关键,欲安天下,必先稳货币,欲稳货币,必先立信用。
这便是经济之道的核心,亦是陛下治国安邦的重中之重。”
殿内一时寂静,姚广孝缓缓睁眼,目光深邃。
解缙执简疾书,时不时目光扫过林约,显然是不太认可。
朱棣抚着颌下虬须,正欲开口,忽见前排内阁班列中,一人缓缓起身。
正是翰林侍读学士解缙。
他将手中象牙笏板端举胸前,对着御座深深躬身,动作一丝不苟。
再抬首时,已然一派正色凛然模样,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陛下,臣以为方才林学士所言,乃舍本逐末之术,绝非帝王治世、安邦固本的正道!”
他话音一顿,抬眼扫过殿中诸臣,目光最终落回御座。
“治国之根本,在孔孟仁义道德,不在货殖算筹之末,理财之正道,在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不在空虚无凭的纸币虚术。
论语有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孟子开篇即言,‘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大学亦明言,‘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
此乃三代以来圣贤传下的治世金箴,是帝王临御天下的根本纲纪。
陛下临御以来,北拒暴元,南抚诸藩,纂修大典欲成远迈汉唐的不世之功,其要在收民心、固国本,而非开利端、逐末利。
若举国上下皆以货殖算筹为能事,以货币虚术为要务,则士大夫弃仁义而逐利,百姓弃农桑而趋商,礼义廉耻荡然无存,国本岂能稳固?江山岂能久安?”
说到此处,解缙上前半步,指着林约大声呵斥。
“林学士言,历代兴替系于货币稳定,臣以为大谬!
历代治世,皆以仁政养民为本,从未有以货殖理财兴邦者。
昔汉文景之治,轻徭薄赋,三十税一,除盗铸钱令,与民休息,不妄兴作,不与民争利,是以海内殷富,府库充实,此乃仁政之功,非货币之术!
反观汉武帝,行白鹿皮币,算缗告缗,盐铁官营,与民争利,虽一时府库充盈,却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百姓流离,盗贼蜂起,若非晚年下轮台罪己诏息兵养民,汉祚几近倾覆!
林学士以白鹿皮币为信用货币之明证,自当引以为前车之鉴,而非与之效仿!”
“再言前宋,林学士谓其商贸繁兴、交子通行,殊不知宋室之亡,正亡于重利轻义、藏富于官、夺利于民!
南宋偏安江南,更是滥发会子,物价腾贵,斗米万钱,百姓苦不堪言,终至民心尽失。
林学士只言宋室商贸兴盛,却避而不谈其因纸币与民争利而致天下倾颓,岂非本末倒置?”
解缙话锋再转,直斥林约“货币本质在信用”的核心论断。
“林学士言,货币之本质在信用不在本身,一纸之券,有朝廷信用便值千金,无信用便是废纸。
臣以为,此言或有道理,然必因人成事而因人败!
金银铜钱之所以能为天下通行之通货,是因其本身稀有难得,有实用之值,天造地设,非人力所能妄造。
而纸币,不过是桑皮一张,笔墨数点,朝廷想印多少便能印多少,所谓信用,不过是空口白言!”
“自古以来,有几人能守得住这承诺?
初行之时,或有准予,有所节制,然一旦国库空虚,边事兴起,土木营建,哪一个不是靠滥发纸币来填补亏空?
宋、元,乃至我大明开国以来,皆是如此!
纸币之信用,如沙上建塔,稍有风浪便轰然倒塌,最终受害的,还是天下黎民百姓!
林学士言纸币是衡量物价之尺,臣以为,那这尺子唯有金银铜钱才能当!”
说到此处,解缙再次躬身,语气恳切。
“陛下,我大明立国未久,靖难之役方息,百姓疮痍未复,山东、河南、北平诸地,尚有大量流民未归,田亩荒芜,农桑未兴。
当下之急,在行仁政、安民心,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而非兴货殖、开利端,行纸币虚术,夺百姓之财,填国库之虚!”
“昔唐太宗问魏征:‘治国何者为先?’魏征对曰:‘仁义为宗。’
太宗行其言,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终成贞观之治,四海升平,万邦来朝。
陛下欲成远迈汉唐之功,当效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行仁政、施德化、收民心、固国本,而非效仿汉武、徽宗、元顺帝,逐末利、行弊政,失民心、丧国本!”
他最后挺直身板,目光灼灼,大声道。
“臣昧死上言,宝钞纸币空虚无凭,天生害民,必当尽数废弃,回归汉唐铜钱之币正道!
如此天下幸甚,黎民幸甚,大明江山永固!”
解缙一番话说完,躬身不起。
太子朱高炽端坐席上,神色凝重,微微点头,显然也深以为然。
解缙这话,还是比较符合他口味的,林约搞的什么信用货币,股市之类的东西,他感官上就不太好。
朱棣目光扫过躬身的解缙,又看了看立在殿中的林约,感觉有点微妙。
这解缙什么情况,怎么发言路数一股子林约的味道,怎么?你解缙也要死谏?
解缙话音刚落,林约便迫不及待出声反驳了。
“尔解缙空读几年书当真是不知所谓,满口孔孟仁义,实则全是误国害民之空谈!
你说轻徭薄赋是正道,可北元残部虎视眈眈,东南倭寇烧杀劫掠,中原流民流离失所,哪一桩不要真金白银兜底?
靠你嘴里的仁义道德,能给边军发军饷?能给流民分田垦荒?能挡住蒙古人的马刀、倭寇的倭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