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像找画师约稿似的，如果甲方什么都不懂，那交流起来会相当费劲，画师还得猜猜甲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猜不对就是改改改改。
朱先烯一开始的打算，是自己先从技术上把道理搞通，之后再想要投资的时候就能投资到对的地方。
当然，最后他不只是把技术的道理搞通了，还把技术本身也搞通了，这是他自己一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未曾预料到的。
他知道的，比以前多多了。而他知道得越多，就发现自己知道得越少。他在丹道上越是精进，就发现自己距离真正的大功业还有很远的距离。
“天子，真是辛苦啊...”
“嗯。”商洛点了点头，没有说太多。
辛苦这种事，是活着的人都有的。他也没特别辛苦。但就辛苦本身而言，他的辛苦确实是符合一个“优秀的人”应该有的标准了，总比懒惰要好。辛苦的人，至少是在认真对待自己的生活。
毕竟与那些每天说自己工作8小时但有4小时在商务舱里睡觉的人不一样，朱先烯确实是一睁眼就去修炼，一有空就在琢磨，他确实一点都没闲着。他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多吃两个肘子了，相当于早晚都吃猪脚饭。
“我们这，是不是能帮到天子更多些？”
“我觉得大可不必。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已经能帮到他了。毕竟禁军总医院的经费是皇室出的，是吧？”
院长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拿钱办事的部分另说。光是万灵药这件事，我们也是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待的。”
作为使用万灵药的最前线，禁军总医院自己也有了深入的体会。
“天君，你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闲了？尤其是主任医师都闲了？”
商洛摇了摇头：“医院还在继续诊疗和分诊。虽然有万灵药来解决疑难杂症，但其实也没闲到哪里去吧？”
院长摇了摇头：“我和你说，已经闲到超乎想象的地步了。尤其是主任医生。”
主任医生是做什么的呢？
一般而言，主任医生就是医院中某一专科的最高级别医师。其主要职责是对疑难、危重病例进行最终判断和治疗决策，并且对最终诊疗方案进行把关。他也负责带教、考核下级医生。总体上，他承担医疗质量、安全和规范方面承担核心责任。
有条件的时候，主任医生也会有科研任务，成为科室技术水平和方向的负责人。
——换而言之，主任医生是在用来解决问题的。
而万灵药的出现，虽然没有解决消灭治疗的过程，但它把医疗问题解决了。
原先，分诊来的病人会在科室内二次分诊。一些必要的问题，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都会交给主任医师。这样一来，其它医生管理的事务就是“可控”的，这样可以在可控的医疗流程里稳定积累经验。而主任医生，要解决的是不可控的问题，他要为其他人解决不了的事负总责。
然而现在，情况变了：
万灵药让本来不可控的问题，变得可控了。
再加上本来可控的问题自己也就可控。
这样所有的医疗问题，最终都变成了“可控”的。
所有的病人在入院后都有了个预期——只要不是入院时就处在危重状态，现在基本100%能够治愈。
那么问题来了——主任医生现在做什么呢？
“所以，主任医生现在做什么？”
“我这么说吧。”院长解释道，“原先其他医生会作出判断：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会寻求主任医生的帮助。现在只要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自己就能够批准使用万灵药。主任医生在这里不承担任何风险，他自然也就完全闲下来了，做的事情和其他医生也没有什么区别。同时，因为疑难杂症现在由万灵药解决，他也不好去指导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要科研什么，因为凡人的医疗技术在万灵药面前已经毫无意义了。”
【所以首当其冲的竟然是主任医生吗...】
“这可真是，莫名其妙的幸福烦恼。”商洛无奈道，“他们工资照样拿吧？”
“工资肯定照样拿主任医生的工资。但他们都在琢磨，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被行政科的人取代——所以要说他们还在忙什么，那就是在忙万灵药下的医疗体系构建了。”
至少在内科，情况就是这样了。
显而易见的是，现在医疗问题的性质正在发生变化——正在从技术问题，越来越多的变成行政问题。
因为对医疗系统来说，需要背负的最大的责任就是病人的死亡。
然而在下，死亡病例的归因不再集中于病理上的原因，而显然会转向到流程合规性与资源分配是否合理。因为该吃万灵药的人没吃药，最后控制不住，这显然就是流程上的问题了。
“嗯...”商洛点了点头，“那如果所有科室都变成这样呢？我的意思是，如果外科和心理疾病都可以通过万灵药来治疗，会变成什么样？”
“那到时候，我觉得禁军总医院的功能可以分家了。因为到时候更大的问题已经不是医学技术，而是医学伦理的问题了。我们要判断怎么用更少的万灵药，让更多的患者得到健康——但这种问题显然不是医疗人员应该来解决的，医疗人员只能从技术上提供意见。但最后的决策，还是需要由上面来做。”顿了一下，他补充道：
“换而言之就是，我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感觉学了这么多也是白学——当然，这不是坏事。大家都健康了，这肯定是好事。但如果医生的医术到了一定程度就没有用武之地了，那显然对我们的整个医疗体系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所以搞了半天，要你帮忙的不是患者，而是医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