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夫君
那日之后,金军追击宋军七十余裏,最终宋军在附近僧人、百姓的接应掩护下退兵登岸。
此后岳飞军对金兀术发动攻击,金兀术遂渡江北撤。
梁红玉一直和阿庞在一块儿,但与韩世忠走散了。不过从其他士卒口中不难得知,韩世忠本人还活着,并已在瓜步登岸。
梁红玉便顾不上其他,先找了个镇子给阿庞医治小腿的烧伤。
这一场奔逃使得她精疲力竭,真就被金人打得像撵狗一样,但这也没什么好害臊的,胜败乃兵家常事。
只是八千兵马不知还剩几何,亦不知她这名义上的夫君韩世忠又将落个什么罪名。
黄天荡之战由胜转败,确实令人懊恼,但要说这事有多怪韩世忠,那倒是也没有。
他是为将之人,他做了他该做的。即使梁红玉早有预料,也没胆量劝他直接解除大船封锁,将金人放出黄天荡。
行军打仗本就是有赌的成分,梁红玉只是习惯保守地赌,输不了太多也赢不了太大,而韩世忠明显就是想赌个大的,他就是想全歼金兀术。
那么现在的状况是什么?
说是满盘皆输也不至于,兀术大军被死困长江长达四十八日,这足以吓得金人一时半会不敢再南犯。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韩世忠即便被判罪,也未必会太重。
可万一呢?
梁红玉承诺过,非常时期会为韩世忠照料韩府,这么一看又到了要为他收拾烂摊子的时候。
绝不能让韩府落得梁府那般的下场。
阿庞在一旁敷着烧伤药玩着药房的蟾蜍干,梁红玉看看她,转而又看向郎中:“敢问大夫有马没有?”
那郎中拨着算盘头也没抬:“小娘子要马匹作甚啊?”
梁红玉道:“我暂且把我这姐妹押在这,烦请将后院的马借我一用。”
阿庞说:“啥?”
结果那郎中还是没要她这抵押,只因略一发问后,得知她是将军夫人梁红玉,便二话不说将马给她牵了来。
郎中直言:“您的名号我是听过的,身为女子却上得战场对阵金人,那都是为咱们大宋百姓啊!我这马儿能跟了您,那也算咱家立了功了!”
但其实梁红玉还挺想把阿庞丢这儿的,因为一马载两人速度会变慢,而且阿庞也委实不算轻。
她再三保证事后定会派人送来买马钱,而后便带着阿庞策马向绍兴行去。
这一年之所以改年号为“绍兴”,正是因为赵构本人在逃窜之中逗留越州,并升越州为绍兴府。
一路上走走停停,赶到绍兴时,她的一纸诉状也写好了。
那一日,梁红玉长跪递上诉状,口中只道:“罪臣韩世忠之妻,状告夫君失机纵敌,贻误战机,求官家赐罪!”
即便多年已过,“贻误战机”四个字从梁红玉嘴裏说出,也还是会让她发起抖来。
一时间,人尽皆知韩世忠之妻梁红玉状告夫君,如此一来即便是原本想弹劾韩世忠的朝臣,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宋臣一面称讚韩世忠血战金兵四十八日,一面又称讚梁红玉大公大义弹劾夫君,宋廷拜韩世忠为神武左军都统制兼武成、感德二镇节度使,加封梁红玉为杨国夫人。
而远在京口养伤的韩世忠听闻此事,才知自己这能干的夫人又一次活了下来。
之后梁红玉与阿庞便径直回了临安韩府。
日子继续如什么都没发生般过着,经历过喧嚣的战场,平静的生活便更加难能可贵。
韩府众人只知大娘子去主君军中住了两月,再回来时便向官家递上了诉状,便揣测着以为主君主母定是吵架了、生气了。
而韩世忠伤好后也回来过几回,都只是去清荷轩看看亮哥儿,偶有一次问过大娘子近来如何,梁红玉也只让下人传话说抱恙不见。
她不是生气也不是厌烦,只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若她还有心上阵杀敌,那她可能还能和韩世忠说上几句话,可这次的一场鏖战,已让她心灰意冷。
失策没什么,战败也没什么,这都是梁红玉可以承受的。真正让她灰心的是,当将领征战在外,其家眷却并无保障,冲锋陷阵可能换不来后世的安稳,甚至多得是后顾之忧。
韩世忠说得对,“行军打仗时,你脑子裏想的就是这些吗”?
是啊,她也知道自己不该想,但不想又能怎么办呢?
此事并不是她与韩世忠之间有矛盾,而是不允许武将拥兵自重与要求武将克覆失地之间的矛盾。
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