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梁红玉是真的想通了,也是真的绝望了,自此日子过得轻松又舒心。
周如音愈发频繁地来她院裏找她聊天,她自是格外欢迎,还常让阿庞去买些蜜饯,三个人在院裏嘻嘻哈哈吵吵闹闹。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的临安教坊,发生了一件与她们大有关系的事。
娼|妓吕小小被证人指认为两年前扬州道旁酒馆杀|人案的凶手,遭到官府的捉拿关押。
不论她如何辩解,证人都一口咬定,亲眼看到她身着一袭黑色男衫在店内与人搏斗,不久那道旁酒馆便失火焚毁了。
吕小小直呼冤枉,眼看就要受刑。可她一娇小女子哪裏受得了这个,当即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便被狱医告知她已有身孕,若坦白认罪定会从轻发落。
吕小小怔了怔,低头算算日子,继而脸色一变:“狱医大人,烦请为我联络大将军韩世忠,我腹中孩儿正是他的骨肉!”
总之吕小小因祸得福,不仅免了牢狱之灾,还成了韩府的茆小娘子。
至于当初究竟为何会被卷入案件之中,吕小小从未深想过,只当是案子太久未结,开始找替罪羔羊了。
而实际上那时官府的任何一个官老爷都看得出,就她这柔柔弱弱的模样,哪是能和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搏斗的样子。
即便证人可能是真看到了什么,官府这边其实就只是想屈打成招。
吕小小既最终脱身,也就只当这荒唐事是过去了。
因着在牢中受了惊吓,初到韩府的吕小小格外机警,总担心梁大娘子要害她,一心只想保住孩子。
她是真心爱上了韩世忠,对这腹中胎儿宝贝得很,却冷不防被告知,她和这韩府的梁大娘子长得格外相像。
于是她终于知道,当时她不慎将酒洒了韩世忠一裤子,韩世忠却忽然对她青眼有加,可能只是因为她长得像梁红玉。
甚至梁红玉那疯疯癫癫的娘也一口一个“红玉”地叫她,显然是把她看作了亲闺女。
绍兴六年(1136)吕小小跟随韩世忠上任楚州,亲自带人“织蒲为屋”。
她本也不是这么勤快的人,奈何韩家军旧人一口一个“梁大娘子”地叫她,让她不干活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已经很习惯被认成梁红玉了,甚至还很乐意被这么误认,可令她烦躁的是好些人都来问她:“梁大娘子,阿庞姑娘去哪裏了?她怎么没跟您一块儿来呢?”
她便脸上笑嘻嘻,心裏气鼓鼓,回屋便向阿岚撒气道:“阿庞,阿庞,阿庞,怎么人人都惦记着那个泼妇!”
吕小小眼睛红红的:“我哪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她不跟着我,是因为我就不是梁红玉啊!”
建炎四年(1130)的秋冬还发生了很多事,于旁人来说是宅院争斗,于梁红玉而言却是岁月静好。
她喜欢韩府的每个人,他们各有矛盾,却又真实可爱,每当看着他们吵闹斗嘴,便觉得战场格外遥远。
永远这样下去或许也不错,她的肌肉会消磨,她的野心会停止,她成了坐看云卷云舒的,真正的韩府大娘子。
但那就不是梁红玉了。
秦桧被放归宋廷,主和派甚嚣尘上,眼看将士们在前线累死累活,他们却在后院疯狂放火。
梁红玉这没压住几个月的脾气啊,到底还是又烧了起来。
退步的箭术可以再练,消去的肌肉可以再长,可模糊了的目标该怎么办?
她还能再一次说服自己北归有望吗?她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拼死厮杀吗?她能寄希望于抗战派压倒主和派,让北伐之力势如破竹吗?
她不能了,她不再那般年轻天真,一次次打着鸡血逼自己相信了。
当她认为一切都已是徒劳,她要如何再次拿起武器面对金人?
她一时没有结论,只是秉持着“做不成的事,也可以去做”的原则,带着阿庞再次离开了韩府,再次加入到韩世忠军中。
直到行军途中一次休息时,看着在大太阳下捉蝴蝶的阿庞,梁红玉忽然有了几分灵感。
如果上一个目标彻底行不通了,那不妨,换个目标?
休息时间结束,将士们纷纷上马,再向军营方向赶路。
阿庞回到马上,敏锐地发现梁红玉的神色似有不同:“想什么呢?你知道吗,你的眼睛现在在发光。”
梁红玉依然目视前方,话却是对她说的:“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我没必要把目标放得那么大。”
“哦?此话怎讲?”
“既然北伐无甚指望,那我完全可以先定一个小目标——”梁红玉说,“杀了金兀术。”
已查唐宋监狱中应该是存在狱医哒。
关于绍兴六年的“梁红玉”其实是“吕小小”这一点,其实前面有暗示哒,因为疯婆婆只喊吕小小叫“红玉”,如果是真的梁红玉,会被叫作“红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