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一些其他原因,那时的梁红玉虽说仍是妾室身份,却已经是韩府事实上的主心骨,只要别明目张胆到让满城官眷都知道韩府的梁小娘子成天四处晃悠,那便没人管得了她什么。
所以像这样穿着男装出门喝茶吃酒、听些道途逸闻的事儿,梁红玉早就做惯了。
而那日在道旁酒馆看到阿庞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老板娘不对劲——看似殷勤得满脸堆笑,实际眼底全是肃杀气。
没杀个百把人,练不出来这眼神。
这状况让梁红玉有些懵,因为她没想到干这行当的竟是名女子。
她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酒、一盘花生米,决定先看看情况。
因为早有防备,所以她那壶酒根本就没真喝。
至于那壶酒裏到底有没有蒙汗药,梁红玉到最后也不知道。她问过阿庞,阿庞对此嗤之以鼻。
她上下打量着梁红玉,明白地告诉她:“真不至于,就你身上这些肉,还不够赚我那包蒙汗药钱的。”
行吧。
再后来,就是那四个莽汉、两个军汉以及“天仙似的”周如音相继来到酒馆。
那时陈通叛乱刚定,秀州知州赵叔近冤死,带兵平叛的禁军统领王渊作风也不行,军纪一塌糊涂。
老百姓叫苦不迭,对这些军汉模样的人早有怨气,而那两个军汉恰又想逞逞威风。
两边一对冲,再加上阿庞那一包蒙汗药,以及周如音那令人垂涎的美色,血案就发生了。
梁红玉说得不假,她纵是受过再多训练,也不至于能打得过四个皮糙肉厚的壮汉,何况她最擅长的也不是刀剑匕首,而是弯弓。
按当时的情况,她本是没打算出手,只想趁乱见机离开,但谁让那小个子扭头就冲周如音来。
那梁红玉也没法坐视不管。
所以那天的梁红玉,确实是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赌了把命。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周如音都对此颇有怀疑,她总是追问梁红玉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看出那两个军汉是韩世忠的部下,一开始就知道她是韩世忠送来的人。
梁红玉被她问得头疼,只能一遍遍地回答她:“第一他俩没扛旗,第二我也没看着他们的腰牌,我哪那么大本事能知道你是韩世忠送来的?”
“那你到底为什么豁出命去救我?”周如音百思不得其解。
而梁红玉的回答,也从一开始的“救人要什么理由”,变成“我看你面善”,又变成“我和你投缘”。
终究不能让周如音满意。
只有一回,梁红玉回了句:“因为我觉得你像我。”
周如音似是当了真:“哪裏像?”
梁红玉笑笑:“哪儿都像。”
之后周如音便不再问了,似是把这话记在了心上。
不过很快她发现这话其实也是梁红玉编来搪塞她的,因为阿庞问她为什么不报官、为什么将她收留在韩府时,梁红玉也是那句话:“因为我觉得你像我。”
那可能她就是这种人吧,不是单单对哪个妹妹好,而是对诸多妹妹都好。
周如音怀疑,哪怕韩世忠哪天又纳了妾,她也能好吃好喝地给照顾着,问就拿一句“你像我”堵着。
但这也只是周如音的一个设想,她觉得如今既有了梁红玉这样的妻子,韩世忠眼裏该再也容不下旁人了才是。
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就在茶喝到一半时,下人传了信来,说是韩世忠纳了良妾茆氏,在官府过了公文的,近几日便会差人送到临安韩府。
阿庞当场便叫道:“这姓韩的真不是个东西!我们大娘子替他打理这一大家子人,他倒好,在外头真是逍遥快活!”
“是挺奇怪。”梁红玉本人也难得对关于韩世忠的事上了点心,“当初送如音来时都没说纳妾呢,怎么这回就能给人家名分了——这茆氏难不成还能比如音更貌美吗?”
不知为什么,梁红玉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还有些期待。
别说,关于这一点,周如音其实也挺在意的。
所以茆氏到韩府那日,她可是好生妆扮了一番,专程去看看这小狐貍精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然后她就发现,这回梁红玉不用拿那句“像我”来搪塞人了。
因为茆氏下轿时,她确实看见了一张酷似梁红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