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耻
茆氏原名吕小小,临安妓也。
得知此事时,阿庞连声“呸”道:“这韩世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周如音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你骂谁呢?”
阿庞装模做样地捂嘴,演技相当拙劣:“哎呀,我可没想那么多,你看你怎么还着急了呢。”
周如音当初被韩世忠送到扬州韩府,只说是送回府上的乐伎,从未有纳妾之说。
而这回,韩家主君竟真真地纳妾了。
周如音本以为韩世忠是嫌弃她教坊出身,不愿给她名分,可这吕小小分明也是临安娼|妓,谁又比谁高贵了。
她心裏暗暗不服——想当初汴京还叫开封府时,谁人不知开封有个周行首,花街之上烟火万千,都是王渊在她生辰那日命人燃放。
周如音本就不明白,韩世忠冒着得罪统领王渊的风险也要讨了她来,为何偏又不碰也不碰她。
见了梁红玉之后她似乎想通了一些——兴许那征战沙场的韩大将军,所爱正是这样坚毅果敢的女子。
若是与梁红玉相比,周如音自认庸脂俗粉。
但这吕小小……周如音还真想看看她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不过看到这姑娘的长相之后,周如音反倒释然了。
吕小小的通天本事不过是,长得与梁红玉有六七分的像罢了。
但这世上,兴许没有人会觉得有人长得像自己。
梁红玉初见吕小小,二人都没什么异样。
吕小小比梁红玉小了几岁,虽浸淫风月之所多年,偏生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甚是讨喜:“奴家茆氏,见过梁大娘子。”
梁红玉也一如所料温温和和:“妹妹不必多礼——阿岚,带茆小娘子去旖萝轩住下,若是有什么缺的及时和阿庞说一声,我来安排。”
看起来丝毫不像是威严的大娘子,慈祥得像是见了儿媳的韩世忠他娘。
至于吕小小长得像她这事儿,梁红玉还是听阿庞说的。
“有那么像吗?你这说得也太夸张了。”梁红玉只觉得好笑。
阿庞急得满屋子乱转:“我的大娘子啊,你不然还是对韩世忠上点心吧。你说你把我那店毁了,我现在只能跟着你干,哪天韩世忠真要休妻,那我跟着你可真是连口西北风也混不上。”
梁红玉正拿帕子擦着她的宝贝弓弦,闻言忍不住抬头瞄她:“你不是说你不屑吃权贵一粥一饭吗?怎么还吃上瘾了?”
“我那吃的是权贵吗?我吃的是你!”阿庞自有一套逻辑,“你别跟我说这些废话,韩世忠可是都把人往家领了,长得还比你脸儿嫩,这就是变着法子说你人老珠黄了!”
“那就人老珠黄。”梁红玉继续低头擦弓,“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就人老珠黄了,谁瞧不上谁呢。我本来喜欢的也不是他那种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
阿庞闻言来了兴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梁红玉也没打算瞒:“我啊,我喜欢那种清秀干凈的小郎君。要相貌好,读书多,要是再能写点酸词就更好了。”
阿庞凑过身去:“听大娘子说的,像是有故事啊。”
“这算故事吗?”梁红玉皱着眉头抬头看了看房梁,“当年在睦州,父兄还在世时,我可喜欢隔壁文官家的小衙内了。那举手投足叫一个仙风道骨,还擅作诗词,跟咱们这些武将家出身的真是天壤之别,在我眼裏就跟天上的云一样。”
梁红玉说:“我当时就想着,就算这辈子不能得了他,也总要找个这样斯文怕羞的读书人,只可惜造化弄人啊,还是栽在了韩世忠这个粗人手上。”
这是阿庞头一回听梁红玉说起从前的事儿。
虽说她潜意识裏一直知道梁红玉是武将家出身,也知道她对韩世忠不怎么上心,但这是头一次从梁红玉本人嘴裏说出这些话来。
阿庞向来离经叛道,听了这些话非但不觉心惊,反更认梁红玉为性情中人:“然后呢?接着说啊,你跟那小衙内就没点故事吗?”
梁红玉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语气,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后来?后来家道中落,父死母疯,哥哥被斩,我被卖去了京口军营。自那以后和小衙内就没了联系了。”
信息太多,阿庞一下听得楞住:“京口军营?”
“是啊,没人跟你说过吗?这韩府裏头做过几年活儿的应该都知道吧。”梁红玉擦凈了弓,双臂一张作势将弓拉满,“在遇见韩世忠之前,我曾是京口营妓。”
那之后,阿庞无数次想抽自己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