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曾不止一次地当着梁红玉的面,嘲讽周如音是个下贱的娼|妓。
她心裏得有多难受啊。
可梁红玉其人,看似懒懒散散、不拘小节,偏又心思细腻,看得出阿庞滔天的歉疚。
谁能想到这事之后竟是梁红玉先出言安慰起了阿庞:“这没事,真没事,本来确实也就是下九流。只是但凡有别的路能走,谁也不会愿意沦落到那一步,所以我不是一直劝你别和如音较劲吗……哎哎哎,我的老天,你哭什么啊!”
阿庞还是很讨厌周如音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但也不再拿出身说事了。
她一直觉得风月之所的女子说到底就是自甘下贱,如果换成是她,就是一头撞死也绝不以色侍人。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内裏刚烈如梁红玉,竟也曾做过那婉转承欢之事。
阿庞向来不愿在背后打听议论旁人,但这一刻她觉得,有些事该打听还是得打听。
她给府上一个老婆子塞了点点心果子,央这婆子给她说说大娘子的事儿。
谁料这婆子一听来意,便厉声推拒:“你拿走吧,别管你打哪儿听说了什么,想听人糟践我们大娘子啊,你是找错人了!”
阿庞哪受过这样的气,当即回骂道:“蠢婆子,识人都不会真是白活这么大年纪了!”
婆子抄起鸡毛毯子便赶她走:“别以为我不知道,就是清荷轩裏那个老不死的成天不住声地败坏我们大娘子!我呸,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们大娘子仁慈,还能有她那条老命在吗!”
阿庞边逃边大骂:“你这老肠老肚的东西,做馒头馅我都嫌臭,早点入土吧你!”
所以后来,更具体的事儿,阿庞是从“清荷轩那个老不死的”那裏打听出来的。
其实在梁红玉之前,韩世忠还娶过一个正妻白氏,只是身体一直不好,早早地人便没了。
这事儿阿庞倒是隐约知道,因为白氏育有一子韩亮,今年八岁,就住在韩府清荷轩。
至于“清荷轩”这名字,是打从韩府在开封时就用了的。后来随着官家南渡,韩府也从开封迁到扬州、京口,最后在临安落脚。
“清荷轩”也就一直沿用至今。
梁红玉初入韩府时也是妾室身份,直到去年才扶了正,自此亮哥儿当叫她一声“母亲”。
但梁红玉对韩世忠本人都不咸不淡,对这便宜儿子就更没用过什么心思,只是安置在清荷轩裏让人好生照料着,不缺衣少食,却也甚少和这孩子打照面。
亮哥儿是韩家一棵独苗,自然没人敢怠慢了他,是被一众下人捧在手心裏长大的。尤其是他那乳母刘妈妈,更是生怕孩子磕碰了半点油皮。
而这位刘妈妈,正是白氏嫁过来时带的陪嫁,也就是韩府其他下人口中的,“清荷轩那个老不死的”。
是的,阿庞听不止一人这么骂过她,其他下人总说“亮哥儿那么好的孩子,真怕要被这老不死的带歪了”。
还有人说:“要我说啊,大娘子就该把亮哥儿接到自己院裏,自己教养。”
阿庞还寻思这刘妈妈到底能有多不堪,结果刘妈妈听闻她的来意之后,第一句话便是:“你问竹风阁裏那毒妇?那就是个军|妓出身的贱种!我可怜的白姑娘,就是被那贱种活活害死了!”
阿庞的拳头,差一点就没收住。
阿庞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了那一日。
刘妈妈是这么说的——
“那下贱东西,恬不知耻入了这韩府门槛,处处与白姑娘作对。可怜我们白姑娘跟了韩世忠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到头来还被这贱种气得身子愈发孱弱。”
“我们白姑娘,为了生亮哥儿险些连命都搭上了!那贱种害死了姑娘,还想做我们亮哥儿的主母,那是痴人说梦!”
“怎么害死的?当时我们姑娘重病,就是她非要全府上下即刻启程,星夜赶路!我抱着亮哥儿不住地磕头求她呀,我说这不是要我们白大娘子的命吗,那毒妇当时可是连看也没看我们一眼!”
“可怜我们姑娘,那可是被她从病榻上架起来,硬生生塞进轿子的呀!可怜我们亮哥儿,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啊!”
刘妈妈说着嚎啕大哭,阿庞听得脑仁都疼:“赶路?为什么赶路?要照你所说,当时她也不过是个妾室,为什么全府上下都听她的?”
“还不是她会唬人呗!”刘妈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非说金人打到开封了,手上拿一把柴刀,谁不听她的就要砍谁。人人都怕死,谁敢不听呢?”
阿庞突然就想明白了:“你说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不会是靖康二年吧?”
刘妈妈哭号:“正是啊,可怜我们亮哥儿当时才五岁……”
阿庞总算是忍不住叫嚷道:“那金人确实是打进开封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