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小小第一眼看到韩世忠,便觉得此人和旁人不同。
那时其他将领都忙着觥筹交错、相互吹捧,偏这一位懒言语,只闷头喝酒。
那一脸的阴沈,滔天的酒气,吓得其他姑娘都不敢近身。
吕小小觉得有趣,便上前倒了杯酒,顺便细细看了这人的样貌——糙是糙了点,但那拔高的个头、大块的筋肉,正是吕小小心裏保家卫国的男人该有的模样。
这么一晃神,手上便没了准头,酒也洒了出来。
吕小小心下一惊,赶忙放下酒坛,低头赔罪道:“奴家失手,将军勿怪!”
让她没想到的是,韩世忠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向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把。
吕小小身子不稳,跌进韩世忠怀裏,抬起头来时,只见这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正低着头,看着自己。
那时韩世忠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有堂皇醉意,有无可奈何,有征伐之盛,有柔情万种。
吕小小曾天真地以为,这就是话本裏说的一见钟情。
不过后来她渐渐接受了,自己向来没有那么好的命,她知道了,韩世忠那时醉酒之中看到的其实并不是她。
但这也无妨,能与那人长得有六七分的像,能借着韩世忠的力逃出那人间炼狱,她也知足了。
至于这韩府大娘子的位置,她是想争来着,但到头来却发现这玩意她实在争不来,而且也没人和她争。
就这么着吧,能安心养胎总是好事。
只不过这深深庭院裏的日子过得委实无趣,吕小小一身的机灵劲儿没了用武之地,自然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忙活。
也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她发现这府上还有个貌美似天仙的人物,总三天两头地往梁红玉院裏跑。
“那人谁啊。”吕小小向阿岚打听道。
阿岚说:“那是周娘子,是府上的乐伎,弹得一手好琵琶呢。”
吕小小磕着瓜子远远打量:“所以她三天两头地往大娘子那跑,是因为大娘子爱听琵琶?”
阿岚摇摇头:“大娘子其实也不怎么让她弹。听说周娘子以前在开封府见过不少大人物,比咱们见识多,大娘子挺喜欢和她说话的。”
吕小小撇撇嘴:“既是乐伎,那你把她给我叫过来,就说我肚子裏的孩儿想听曲儿了。”
“这……不太好吧。”阿岚为难道,“她这个时候出来,肯定是要去大娘子那儿的。”
“废话,我自己看不出来吗?”吕小小叫道,“让你叫你就去叫,这旖罗轩到底你说了算我说了算啊!”
阿岚一溜烟跑了出去。
想当初在赵府时,周如音便没少受赵叔近的妻妾刁难。
如今到了韩府,大娘子显然是个好相与的,谁料作威作福的反倒是这新来的妾。
吕小小端详着自己修得精致的指甲,话却是对周如音说的:“琵琶没带?那就唱两嗓子来听听。”
周如音柔柔弱弱地站在那裏,说起话来可是一点不让人:“奴家嗓子坏了,近几日怕是都唱不了了。”
吕小小抬眼盯她:“唱不了?那咱们韩府还真是养了个闲人呢。”
“那茆小娘子想怎么着呢。”周如音气若游丝,“还能把奴家发卖了不成?”
吕小小怒瞪过去,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个周如音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必是因为背后有梁红玉护着。
那她便更气了:“还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可你别忘了,你不过是个乐伎,而我以后可是韩家哥儿姐儿的亲娘;你的靠山是主母,而我的靠山是主君。这韩府主君主母不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现在与我交恶,难保日后会不会有被我拿捏的时候。”
周如音还是那样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哪裏是奴要与茆小娘子交恶呢,分明是茆小娘子见不得奴与大娘子亲近……”
“你!”吕小小不得不承认自己遇上对手了,这就是教坊裏头最难缠的那路货色,摆着受了欺负的架势,说着气死人的话。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被牵着鼻子走:“我说周娘子,你与大娘子走得又有多近呢?从来也没见她差人叫你,还不都是你自个儿巴巴地找过去。有些人是这样的,早就招人厌烦了,却也不自知。”
周如音那凌厉的嘴巴也是一顿。
因为吕小小说的对,总是她闲得发慌找到梁红玉那处去,甚至有时她人到了梁红玉院中,才发现她早已溜出府去逍遥快活了,于是便不得不原路返回。
周如音确实拿不准,自己频频前去叨扰,究竟会不会讨她厌烦。
毕竟梁红玉看起来真不像是喜欢聊些家长裏短的人。
就这样,周、吕二人棋逢对手、针锋相对,旖萝轩裏一时间静得出奇。
阿岚大气不敢喘,好在恰有下人急匆匆来报:“茆小娘子,主君回来了!”
吕小小神色都变了,再顾不上和一个乐伎较劲,忙唤阿岚道:“快快快,梳洗更衣,我要去迎他!”
下人却补了句:“茆小娘子莫急,这回主君一回来,便去大娘子院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