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因为有这么个疯疯癫癫的娘在,所以不仅跑不得,甚至也死不得。
什么诗书、征战、大义、仁爱,一时全被她抛到了脑勺后,那段时间梁红玉唯一愿意琢磨的事儿,就是怎么给自己赎身。
赎了身,带着娘离开,给娘养老送终。
这就是梁红玉唯一的计划。
她曾年少气盛,以为自己这辈子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但那段时间她认命了。
赶紧从噩梦中醒来,去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吧,这天下有她没她真的都一样。
为了来钱快,她还在军营裏搞了个类似“诈赌”的营生——专程凑到练骑射的士兵身边,像个小人般嘲笑他们功力不行,又提出要同他们以箭打赌,赌输的给钱。
士兵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挑衅,当即就要和她比上一比,结果就是京口军营颜面扫地。
因为整个京口军营,论射箭,竟无一人比得过一个小小营妓。
士兵们问她到底什么来头,她也只打着哈哈说“运气好,凑巧射中”,为的是下次还能有得赚。
不过后来,谁都看出和她赌箭是自讨难看,于是梁红玉的这条财路也就断了。
直到宣和三年(1121)四月,另一支军队平叛后路过京口,在京口军营驻扎了几日。
梁红玉便知道,捞一笔的机会又来了。
那支平叛的军队,是鄜延路总管刘延庆所率。
在来到京口之前,刚以王渊为先锋、韩世忠为偏将,平定了方腊起义。
但这日韩世忠的心情非常不好,因为匪首方腊明明是他亲手生擒,但是这份功却被更有权势的人夺去了。
王渊与他二人一路从校场旁走过,纵使校场上将士们都在围观一场赌局,二人也无心凑热闹。
王渊知他心下不痛快,以过来人身份宽慰他道:“你还年轻,日后的仕途长着呢,不能只看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我看你这伏兵计用得好得很,要说你没学过兵法,我还真有点不信。有这本事在,总有你飞黄腾达的时候,旁人能抢一回功,总抢不得回回功。你看你现在,在军中的威信也有了,弟兄们谁不知道你韩世忠只身擒方腊,谁不叫你一声‘万人敌’啊……”
王渊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校场的人群却发出一阵惊呼。
韩世忠抬头看去,只见一女子强弓拉满,箭锋竟远远指向自己。
这要是一松手,少说也得掉半条命。
韩世忠狐疑地看向那女子,偏生是没有躲,他就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而那女子,分明正紧咬着后槽牙,嘴角用力地向下撇去,眼眶也因瞪得太狠而发红。
在韩世忠的印象裏,他并没有这样一个仇家。
僵持片刻,那女子终是卸了力气,把弓放下了。
韩世忠正觉莫名其妙,便见女子身子一转,重新将弓拉满,不费力一般就把箭射在了对面的靶心上。
那一瞬间,韩世忠似乎觉得被抢了头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是何人?”韩世忠问道。
王渊不屑道:“不是何人。京口军营的一个营妓罢了。”
那晚庆功宴,梁红玉其实原本也不是被叫去陪韩世忠的。
只是从梁红玉出现开始,韩世忠的眼珠子就没从她身上下来过。
那帮兵痞便高声起哄,要她去给韩将军倒酒。
当时的梁红玉刚知道他生擒了方腊,怎么看他怎么不痛快,奈何众人一再催促推搡,只得硬着头皮来到韩世忠眼前拿起酒坛……
“你等会儿。”阿庞打断道,“他逮住了方腊,你有什么可不痛快的?”
梁红玉点点头:“好问题,我当时也不知道我在烦什么。”
“但是后来我想起,那段时间我总是在做一个梦。”
“梦裏我回到了睦州之战的战场,躲在暗处拉满弓弦,箭锋对准方腊。”
“我无数次地在梦裏松手,让我的箭刺穿方腊的心臟。”
“所以我潜意识裏大概还是希望能亲手杀了方腊,就好像只要杀了方腊,父兄就还能回来,母亲的病也能真正好起来。”梁红玉说着嘆了口气,“然后得知他抢在我前头把方腊逮住了,所以我不痛快。”
阿庞总是无条件站在梁红玉这一边的,她点点头道:“嗯,这也是人之常情。”然后就皱着眉头,不再说话。
梁红玉笑笑地看看她,也没多问。
实际上梁红玉知道她在疑惑什么——阿庞出身寒微,曾拜母夜叉孙二娘为师,做着匪徒般的勾当,以此谋生。
下着蒙汗药,立着三不杀,口口声声“流放犯人多是好汉”。
她和孙二娘、方腊这些,本就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不甘心做食不果腹的人下人,若天道不公,他们便要反了这天。
那梁红玉呢?
她主要是没得选。
她生为将门之女,如今又是将军之妻,但凡一念动摇,韩府也将会是梁府那般的下场,所以韩世忠提醒的没错。
但要是没这个立场在呢?要是她就是个潇洒恣意的梁红玉呢?
那日与父兄同桌吃饭时,哥哥聊着聊着被她拐沟裏了,父亲被兄妹二人气得直咳。
但实际上,梁红玉话还没说完呢:“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哥哥狭隘了。这天下怎么就必须得有个皇帝在呢?鲍敬言的《无君论》你读了吗?你肯定还没读。”
“我倒觉得文章裏写得不错——‘天地之位,二气范物,各附所安,本无尊卑也’。世间万物各有各的本性,根本没有什么上下尊卑,所谓的‘君臣之道’,也不过恃强凌弱而已。若是可以,我宁愿回到上古之时,那无君无臣的时代。”
“这就是所谓的,‘古者无君,胜于今世。’”梁红玉说着,明亮的眼眸裏似有星光。
这就是她最快乐的时候了,那时她相信自己能做成所有的事,那时在她眼中,万事万物都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