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君论
宣和二年(1120)十月,方腊率众起义,自称圣公,建元永乐。
十一月,攻占清溪。
十二月,兵至睦州。
这次叛乱与往常任何一次都不同,来势之大闹得人心惶惶。
那几日将士们睡觉甲也不脱,只待起义军兵临城下,拿起武器便可起身杀去。
梁红玉也是在梦中听见梁柯大喝一声:“红枫、红玉!”之后便一个鲤鱼打挺起了床来,长弓一背翻身上马,一路跟随父兄向城楼奔去。
起义军都是没了生计的百姓,虽面黄肌瘦衣着破烂,但却是背水一战,势头之盛竟三下五除二破了城门,吓也吓不住,杀也杀不尽。
当时梁红玉站在城楼最高处,眼看着父兄和自己身上都沾满了百姓的血,梁红玉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受。
她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父兄也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但他们却被困在局中,就像是被绑在车轮上的人,只能不断地被压下、碾过。
梁红玉在父母的教导下,向来同情贫弱,走路见了乞丐都会停下来给些吃食钱财,而如今目力所及都是吃不上饭的百姓,她和父兄却只能兵刃相向了。
还能等等吗?等到哥哥考取功名,向官家劝谏。
或者等到忠臣良将杀了朱勔,肃清朝堂,使百姓不再受冻饿之苦。
想到这裏,梁红玉一脚把纠缠着自己的一个老汉踹倒,转身驾马便走。
梁红枫见状分神叫道:“红玉,你去哪!”
梁红玉说:“擒贼先擒王,我去杀了方腊!”
当时匪首方腊已深入城中,梁红玉熟悉城中地形,也知匪首运筹帷幄,必会往高处去。
所以她确实找到了。
她看见方腊其人高坐马上,指挥着起义军冲锋陷阵。
于是她把箭矢搭上弓弦,在暗处拉开了弓。
她瞄准的是方腊的心臟,在松手之前,她就知道这一箭一定会射中。
只要方腊一死,起义军没了领袖,这场浩劫也就能结束了。
梁红玉原本想得很清楚,但就在这“箭在弦上”之时,她忽然有些手抖。
真的会结束吗?
深夜的睦州已然成为战场,目力所及皆是死尸与火光,起义军此来显然是不成功便成仁,此时杀了方腊,那些百姓真会如她所料四散而去吗?
还是说,会毫无意义地殊死搏斗,最终演化为梁家军对百姓的一场屠|杀?
大义与情感间,终究还是梁家军的性命占了上风,梁红玉把心一横,松了手。
恰在此时,方腊的马受惊一跃,方腊整个人被带得向上一腾,暗处的箭矢从他腰侧掠过。
“糟了!”藏身之所彻底暴露,梁红玉立刻转身想跑,却听方腊大喝一声“放箭”,密集的箭雨从背后袭来。
之后梁红玉身中数箭,在剧痛中失去了意识。
所以如果没有那片刻犹豫,方腊本该死在睦州之战那日。
只可惜没有这个如果。
睦州沦陷,起义军在城中抢掠一空,又有不少睦州百姓加入起义军中,一伙人浩浩荡荡地向着下一座城池去了。
梁红玉醒来时,父兄正守在自己身边,身上已被包扎妥当。
说实话,当她看到父兄还活着,那一刻其实是庆幸、欣喜的。
不论如何,只要还有命在,一家人在一块儿,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所以,醒来的那一刻有多庆幸,得知罪名的那一刻,就有多难以置信。
“什么叫贻误战机,不就是打仗打输了吗!”眼看着父兄被压上刑臺,她疯狂地大叫着,“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父兄忠心耿耿,他们有什么罪!”
刽子手手起刀落,两颗人头就此落地,梁红玉也一时没了声响。
她只听见身后母亲惨叫一声昏死过去,于是也顾不得其他,立刻扑过去将人抱在怀中,不断唤着:“娘!你醒醒,娘!”
“别说了。”阿庞捂着心口打断道,“你给我一刀都比这强。”
梁红玉也只好住口:“不是你问的吗?”
阿庞说:“正常人倒也不会把伤心事说得这么仔细。”
“伤心事?都快十年了,我要是天天伤心,那日子还过不过了。”梁红玉轻巧道。
阿庞抬头看看她:“那之后,老太太就疯了?”
“是啊,她不记得爹和哥哥已经死了。”梁红玉说,“这对她来说也是好事,她以为爹还在军营,至于我,穿着男装就是我哥,穿着女装就是我。”
“那你……之后就被发配到了京口军营?”
“对啊。”
“多久?”
“三、四个月得有吧。”
“你身手那么好,跑不掉吗?”
“怎么跑啊。”梁红玉好笑地看着她,“我娘还被扣在伙房呢,我是能跑,娘还能不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