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回
诸进士助兴招妓乐尹都知侍酒遭詈骂
话说数位家境殷富的进士做东,邀众新科进士至云上楼,一是再庆登第之喜,二是彼此攀识结交,以图有朝一日朝中好做事也;魏旷自然在招邀之列。他固然向来囊中羞涩,不得不衣裳敝朴,这时候却也自觉身份不同,决不愿失仪,翻箱倒箧地搜出些缗钱来去估衣铺1裏买了一身衣袍,虽只是半新不旧,好在款样尚算得入时,他本又生得俊爽,俗谚云“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一整饬果然风流许多。
待他去时已有不少人在,或嬉笑攀谈自衒自媒2,或吟诗诵词卖弄风雅;瞥见他来,俱笑脸相迎,口口声声唤他“魏传胪3”。他心裏不喜这样交际场面,却又深知这于官场立身实大有裨益,故也噙笑与众人周旋,正是荦荦大方,进退有度,毫不逊于那些高门子弟,教许多只闻其名而不曾相交的进士都另眼相看。
众进士都入了座,那其中一个领头的道:“盛筵不可无乐;开宴云上楼,一定要唤教坊司的娘子来拨琴唱曲,才叫‘领教风月’呢!尤其外郡人头回进京,更应体会一番——魏传胪,你说是也不是?”魏旷从来冷心,无意红粉,又自恃清高,以为玷名,便不曾碰过;却仍顺了那人的话,应道:“实在惭愧,魏某一钱不名4,并不解这些;君为主人,旷但听从就是。”那人便笑道:“传胪这等名第才学,却还愁他甚么,想是将来金镶玉裹5、娇妻美妾受用不尽呢!”虽是好话,只可惜奉承错了,魏旷听了悄悄皱眉,只敷衍谢了他两句;那人并不觉,转头便将已候在厅外的十几位小娘唤了进来,打眼去瞧,个个色艺俱绝,皆是章臺杨柳。有一魁首,双手抱月琴,亭亭立于众女前,身量纤颀,姿容窈窕,最是妖妍巧媚;那进士便向众人引介道:“这是教坊的尹都知6,琴艺绝妙,平日并不容易请得,诸位今可一饱耳福矣!”尹都知盈盈笑道:“郎君这话可愧煞奴了!唤奴贱字‘芳雨’便是。不过粗通一点音律,卖弄于大方之家而已;教诸郎君欢悦,原是奴的本分。”于是众女便一齐坐下,拨弦吹笙,清音袅袅,令闻者如醉。
静静听了一阵子,忽地有一进士高声道:“不如教娘子入席间来侍酒罢——这干听有甚意思?”各人都不禁转头看去,一直低首不语的魏旷这时也抬起头来:原是一位身材孔硕、鼻额宽大的丁姓进士,此人出身地方豪贵,颇好逸乐,眼见着四十多岁了尚不能立业,才肯用些工夫,又使了些钱讨了个三甲;比之在座,自然算不得有学问,别人却都看他家裏的面子,多让他几分。这丁进士命那些小娘都散坐宴间,自己独使唤了尹都知伴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