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回
连番生妒竟思狎语
昔年赏春故贻花种
话说芳雨自用帕子擦拭了脸面,与诸姊妹出了云上楼来;有一小娘气恼道:“那厮兀的不曾挨了打杀,欺得姊姊恁地丢丑1。”众女纷纷附和;她却摇头道:“休说这样话,教人听去,他如何且不论,先罚你吃苦头;都只当没这回子事便罢了。——你我沦落风尘,受侮原也是常事。”那小娘仍道:“姊姊做了多少年的都知,谁个不敬两分?”她却挽了这小娘的手来,苦笑道:“都知却又算个甚么东西?人家面上客气,咱们可不得当真。”
又一小娘嘆道:“可惜姊姊至今没遇见个知心的人,接你出去享福;但羡晴兰姊姊好福气。”她便笑道:“自古男子多负心,你难不成还不知么?晴兰确是好命,只盼她从今顺遂;我虽福薄,这多年也攒下了,有一日自赎出去,少了我回护,你们这几个丫头须得彼此扶将。”这小娘便问:“姊姊待往哪裏去?”她举手扶了自己那插花云鬓,笑道:“便剪了这万根烦恼丝,到庵裏做姑子2去!”这话教众女俱是一惊,出言阻拦,更有年岁小的这时已急得掉泪;芳雨却只道:“若哪个有良心的想我,到庵裏拜佛上香也就是了,何必在当街哭哭啼啼的,不成个样子。”原来她铁了心要出家清修,以自脱于红尘;旁人见劝不得,只好簇拥紧了她,缓缓回教坊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云上楼裏,既闹了这一出,众人多觉扫兴,没一会子也都各自散了。魏旷与几位进士道了别,正欲独自归去,却听身后有人唤他;他回头见是沈二郎。二人抬手见礼,仲鸿道:“今日赴宴来得迟了,又与延中坐得远些,竟未能说话,还请见谅。”他道:“子渐兄何必见外;论理也该是旷去问候。”魏旷既事元鹤为师,仲鸿便也长他一辈了,实则他两个却只相差数岁,又是科场同年,是故私下裏仲鸿只教他以同辈论之。于是边行边谈,仲鸿忽笑道:“延中,你且留步;你那居处不是在那边么?若我不提醒你,可是要走过了的。”他这才恍然,这路原是通往沈家的;便暗自悔懊,随口言道:“旷……原是想去拜望先生。”仲鸿道:“不巧,兄长此时并不在家中。”他急忙问道:“先生之何处也?”仲鸿道是往谢灏别院裏去了,一时半晌回转不来的,教他勿等了;他闻言落寞不已,低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