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了会子凉,元鹤终于觉出哪裏不对,自己竟不曾生出半点恼他斥他的怒气来!谢灏此情,有违阴阳造化,逆伦绝理,合该弃若敝屣,与之断义;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数年往来,忍能丢舍不顾?他又忆起瑶苑裏谢灏讲说“发乎情,止乎礼”,讲说“其心不邪,其行必正”,自己这果真是被说动了心了么?覆清虽然入了迷途,却未尝做得甚么出格的事来,一颗心端的澄凈,令人感佩;而自己这裏更是举棋不定:既不忍嗔怒于他,又不能点破,难不成任纵他日渐痴痴昵昵4么?他教这想法惊得心裏发颤,头脑迷昏,于是回身进屋;本想是习字静心,谁知落笔却写的是孟襄阳的“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5二句,不禁凝神出思,太息良久。
院外蓦然响起翔鸟鼓翅声与悲啼声,划破幽夜,惊得元鹤回神。他心中被逼起一股情思,急忙忙把那题了孟诗的纸折了撇去一边,重铺了一张新纸,援笔写道:
雨声密,鸟飞风漾东窗湿。东窗湿。掌起灯儿,正自缄默。
向来是似恼还惜,凭谁晓得长相忆。长相忆。怎生勘破,更又寻觅。6
写罢摇头强笑,搁了笔,呵干墨迹,将其收进诗箧,压在最下放好;这时窗外已微微泛起青白,他顿生困意,又懒得再去卧下,直是和衣伏案睡了,却再无梦。
诸位看官,这沈元鹤方知晓了谢灏对他有龙阳之意、弥子之爱,难免中心搅乱,不知所措起来。却也莫急,先毋要说甚么怎忍见得谢灏思慕自苦,无所相应,就是男女私会亦畏人言,更无论同是男儿;何况又位列朝班,这岂不是玷了圣人颜面么!彼时时风虽也浇漓7,却委实容他两个不下!不过可盼的是,他素来心慈面软,又深感谢氏真心,若真教那谢灏使些工夫,今日说几句话儿,明日挽两回手儿,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费了心思磨上一磨,未必不能摇撼了他,结成一段恩情。正是:
方寸心网新织就,千千结是万条丝。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