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哭声乍休,元鹤以为他好些了,却不防教他推得一歪;谢灏起身,用力抹了泪去,道:“两位兄长颇会享受,教灏开了眼了;我亦不是孩童,也可学你们呢——不,我还要享受更好的去!”说完便赌气走了,留元鹤在原地楞怔。
徐弼饮了一口,忽问道:“严真,覆清恁般小性,你以为如何?”他回过神来,低头答道:“覆清他也是关心我;若不曾留你,便也无这一场闹了。”言下尽是袒护自责之意。徐弼点点头:“好,某知道了。其实这中间误会,本是我的不是,反教你两个彼此生了嫌隙;只是某是外人,如有甚么话,到底还是你亲自去说好些。严真,你须记得:覆清他是个极纯粹的,既爱重于你,便容不得一点沙子;如今你亦要与他亲近,某也不欲再劝,只愿你勿要学我,伤了他的心了。”元鹤似懂非懂:“甚么学你?”徐弼笑道:“某方才是说:勿要学我留恋昔日风流,教夫人闷损愁肠。”他这才知徐弼已将两人关系看透,面上赤红,道:“原来你早知我两个……襄时所言,我记下了。”徐弼也不多留,起身告辞,将家妓遣散了。
沈元鹤这日便一直回想这事,愈想愈觉得是自己未曾做好,才教谢灏疑心;若自己肯更大胆亲密些,也能稍缓他那痴病。不觉间已是月上林梢,他又取来宋氏遗像,轻抚着诉道:“不觉间阴阳相隔竟已十年了;如今我禁不住情思,欲与覆清相好,你会怪我么?”画中妇人仍是浅笑;他苦笑道:“覆清早以情人待我,我不是铁石做的心肠,又怎会不动心?白日却又惹他生气,是我不该。”顿了顿又道:“自然这些事圭郎不必知晓;既已没了生母,再有一个负心的父亲,他必定难过恼恨。”小心将画像收起,元鹤铺纸研墨,写了一词,细读下来,竟是脸色飞红。
回头再说谢灏。他自沈宅出来,便奔云上楼,先是教人上酒,仰起脸来就对着酒壶直灌;待饮得醉了,又执意到教坊去,指名道姓地要将那李娘子赎走。同书看得心焦,却也无法,只好与教坊妈妈周旋一番,终是花了大钱取得了李娘子的卖身契。这边李娘子听闻有人要赎她,欢喜得不知怎样才好;出来一看,谁知竟是谢灏,意外非常。她福身道:“请郎君稍候,奴去收拾细软包裹。”上楼时却先到一位娘子屋中告别;这娘子身量颀长,相貌艷丽,姿态风流,与她别是两样风情,只是年岁稍大。她哭道:“芳雨姊姊,而今我从了良,独留你无人相护,且多珍重,早做打算罢。”那芳雨娘子亦是伤怀落泪,将她揽在怀裏。
然等到一行人回至别院,谢灏吹了风,渐渐醒了些,不免懊悔自己所为不过是小孩子使性一般;于是对李娘子愧然揖道:“灏有话要说:其实今日为娘子赎身,乃是一时脑热,并非对娘子有轻薄意;娘子若肯宽宥,便在此安住,灏必不怠慢。”她笑道:“奴大抵也瞧出来的;是否是因着沈员外?毕竟郎君对奴无意。”他又惊又羞,道:“原是这样的。只是娘子既然察明,为何又默许不言,从我回来?”她忽地神情落寞,强笑道:“郎君果然是金玉堆裏长成的,曾不识疾苦;奴这般轻贱的人,哪一个不曾妄想能有一日变作良家子?至于是谁人来赎,倒无甚么分别。”她遥望天边夕阳,心绪渺茫,又开口言道……不知她欲吐露甚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