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广场上,并非如同她之前所想是只有她一个人,此时才看清原来在那红墻金瓦之下,汉白玉的月臺之上,竟然还立着个人!
远远地瞧不清那人相貌,只能看见他一身的绿衣。
映着红墻金瓦,那绿衣是那么地显眼。就像千顷宫城内独独栽种着的一棵大葱,碧莹莹、俏生生的葱心儿绿那么地夺人眼球。北京大年下的冬日裏,能这么大张旗鼓穿着葱心儿绿出门见人的,着实得有相当大的勇气。
启樱就怔在原地,只觉天地阔大,太和殿广场上仿佛被雪色与阳光共同交织起来一片迷蒙的光雾。她就站在光雾的中心,怔怔望着月臺上的那个人。仿佛只有那个人才能帮她打破眼前的迷蒙,才能给她最真切的答案。
她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究竟是当年初见那日的梦境重来;亦或是从那年到今日,这中间隔着的十年时光都并不真实存在,而只不过是一场长长的梦?
启樱双腿如铅,杵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那个绿衣人的面容便也在她视野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映着红墻金瓦,绿衣的男子身如玉树,笑靥如花。
他遥遥朝她招手,“樱,樱——”
原本以为今日他不在,不在;却原来还是错了。他始终都在,一直都在。
她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以为他总该要回去陪家人过年;她以为这空荡的紫禁城,这早已泯灭了昔日繁华的黯淡空庭裏,只有她一个人踯躅于雪中,来独自一人缅怀先祖的旧日时光……却原来他还是来了,他还是与她同在。她的思古幽情裏,依旧绽开着他大大的笑脸。
纵然白雪倾城,雪利依旧绽放出浓烈的绿。那是新生与希望的色彩,独独萌生于这古旧黯淡的空庭裏,让她看见,即便旧日时光无声老去,这空旷的空庭裏依旧会绽开属于未来的新望,是不是?
她不想哭的,只是太和殿广场上千古之前与此时今日的风,交汇融合起来,一同吹进她眼睛裏来,让她无法不流泪。
“樱,你怎么哭了?哎,别哭别哭。过年呢,别让你的祖先们看见你掉眼泪。”绿衣的菊墨一看启樱哭,便顾不得自己之前还在摆出来的pose,赶紧从臺阶上冲下来,担心地握住启樱肩头,“……真的,他们过年还一定会回来看看的。就在那些宫殿的窗口,或者趴在廊檐下。他们也都惦念你,不舍得就这么留下你孤单一个人的。所以你别哭啊,向他们笑笑,这样才能让他们也放心啊!”
“你滚!”启樱流着泪,却被菊墨气得笑出来。
这个人怎么还这样啊?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他也不再是小孩儿了,怎么跟她说话还是这个腔调?以为他在她身畔当了五年的影子,一千多个日夜的隐忍必定也让他苍老了许多,可是看现在的样子依旧这么生龙活虎、没心没肺!
“……你当,闹鬼啊!”启樱笑骂,心下却着实感动。
菊墨说的话,也可能只有启樱才懂得。这不是笑话,而是前清皇室都相信的事情。这座作为前清皇家住宅的紫禁城,前清皇室相信每一座宫殿都有一位祖先神在镇守,他们称呼那些祖先神为“殿神”。每当紫禁城日落掌灯,殿神们便会现身来值守,保护每一座宫殿裏的子孙,让他们得以安康顺遂……
所以纵然旧日时光早已离去,昔日辉煌的紫禁城变作一座寂寞空庭,可是相信那些守护着每座殿堂的祖先神依旧未曾离去。他们依旧忠实而又执着地,守护着子孙后代的幸福……
“你滚开,你怎么又出来烦我!”启樱泪无法停,伸脚去踹菊墨的小腿。
还说人家在她面前依旧是从前说话的腔调,多年的隐忍依旧无法改变说话时候的没心没肺?她自己又会好到哪裏去?一见到他,她不是还依旧是旧日的刁蛮?
依旧面子上要强,依旧不想让他看出她的软弱,依旧只想将他推开,依旧——只要到了他眼前,便藏不住自己的本性,便什么都展露给了他看?
菊墨乖乖跳开一步,却扭着手站在雪色光雾裏看着她笑。不言不语,却是笑容融暖寒冰。
启樱就更局促了,握紧了拳头朝他喊,“你笑什么你笑?我知道你笑什么,你就是想嘲笑我自相矛盾,是不是?你是想说,你都跟了我五年了,我怎么现在还好意思再赶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