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离开警局之后,既没有回家,也没去马里布陪萝丝,而是径直往洛圣都市法院的方向走去。
法院离警局不远,都在市中心,步行也就几分钟的事。
一路上他脚步不快不慢,没什么着急的样子——也是,肖恩又不用遵守什么上下班打卡的规矩。
但他不用守,不代表别人也不用。
尤其是琳达。
民事法庭的法官,说是整个司法机器里最关键的部件也不为过——
就像一辆车的发动机,少了它,那台机器是真的转不动。
案子排得满满当当,开庭、调解、写判决,一桩接一桩,哪一样能离得了她?
毕竟还没有听说过足球比赛,没有主裁判的。
所以肖恩也没指望她能提前下班。
走过去,等着,接上人,一起吃顿饭——这就是今晚的安排。
市中心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在红绿灯前排成几列长龙,时不时有人按一声喇叭。
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斜射下来,在人行道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法院离警局不远,步行也就几分钟的事。
拐过两个街角,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就出现在眼前——
方正、敦实,正面竖着几根粗大的罗马柱,门楣上刻着‘EQUAL JUSTICE UNDER LAW’几个大字。
台阶上人来人往,有穿着西装的律师夹着公文包匆匆进出,也有普通市民拿着文件袋站在门口张望,脸上带着那种进法院特有的忐忑。
肖恩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行“EQUAL JUSTICE UNDER LAW”,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他抬脚往上走。
台阶上人来人往,神色各异。
几个西装革履的律师聚在不远处低声交谈,手里的文件夹拍得啪啪响,眼睛里转的全是盘算——
这单能吃多少?
能不能原告被告两头吃?
回头得分事务所多少,给关系网里那些人留多少?
旁边站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攥着手里那张罚单,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估摸着是在算这个月从哪儿能挪出这笔钱来交罚款。
再往里走,有人刚从门里出来,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大概是官司赢了。
几步之外,另一个人低头坐在台阶上,肩膀塌着,手里的文件袋快被他攥烂了。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肖恩从他们中间穿过,目光掠过那些或喜或悲的脸,心里没什么波澜。
法庭嘛,本来就是这么个地方——有输就有赢,有人笑就有人哭。
他往里走了一步,侧身让过一个匆匆往外冲的当事人,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潮。
这就是传说中的‘走量’法庭。
原告被告跟流水似的往里进,一波接一波,比超市大卖场还热闹。
今天来买了‘东西’(被告席),可能好几个月不会再露面。
可也有那些购买欲望特别强(屡教不改的老面孔)——,隔三差五就得来这儿报到,跟法官都快混成熟人了。
闹事、醉酒驾驶等,还有其他一些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案件,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可以裁定完毕。
而且,绝大多数被告都不会选择上诉。
不是不想,是耗不起。
时间、精力、金钱——每一项都像压在身上的石头,让人喘不过气。
上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重新走一遍程序,要请律师,要写诉状,要在法庭上跟人辩论那些自己连读都读不顺的法律术语。
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那些拗口的专业名词,普通人光是看一眼就头皮发麻,更别提去跟法律工作者争辩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律师能把委托人搞得一愣一愣的,玩弄在股掌之中。
委托人听不懂,看不懂,也辩不过。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那个穿着西装、满嘴专业术语的人——
然后祈祷对方能对自己手下留情。
肖恩走到第二民事法庭门口。
两扇橡木大门厚重紧闭,门边的长椅上歪歪扭扭坐着一排人——
全是由法警提供‘一对一服务’的。
有低着头的,有靠在墙上闭眼打盹的,还有两个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什么。
大部分人蓬头垢面,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身上的衣服皱得像咸菜,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一股子隔夜的体味。
看样子,昨晚多半是在牢房里过的夜。
不过能在这儿等着的,干的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
肖恩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交交罚金,蹲几天班房,出来又是一条好汉的那种。
毕竟要是真犯了重罪,哪还能这么松散地坐在长椅上——
至少也得是荷枪实弹地押着,手上铐着链子,脚上拖着镣铐,半步都挪不利索那种。
肖恩收回目光,抬手去推法庭的门。
“哎——你干嘛的?”
门口的法警伸手拦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肖恩也不多话,从口袋里掏出警徽,往前一递。
法警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警惕顿时换成了‘自己人’的松弛,往旁边让了让。
肖恩推门进去,动作放得很轻。
法庭里正在进行庭审。
琳达坐在高高的法官席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卷宗,表情严肃,正低头看着什么。
被告席上站着个黑人小哥,年纪不大,整个人紧绷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琳达,像是要把自己的命运从那张脸上盯出个结果来——
醉酒驾驶,随身携带大麻,在加州不是什么大罪,但罚多少、关几天,全看眼前这位法官怎么判。
琳达正在看卷宗,余光扫到侧门被人推开,眉头微微一蹙。
案子还没结束,怎么就把下一个人放进来了?
她抬眼看去——愣了一瞬。
肖恩正猫着腰往后排溜,动作偷偷摸摸的,像是怕被人发现。
察觉到她的目光,肖恩的脚步顿了顿,抬手竖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琳达的眼神动了动,脸上那点严肃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而她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被被告席上那位黑人小哥尽收眼底。
黑人小哥愣了愣,顺着琳达的目光扭头往后看——
旁听席后排的椅子上,一个男人刚刚坐下。
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肖恩,心里莫名地犯起嘀咕。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焦虑,没有紧张,甚至没有那种‘我是来旁听’的生疏感。
肖恩就那么坐在那儿,跟周围那些正和律师小声嘀咕、或者攥着传票坐立不安的人,完全是两个物种。
黑人小哥盯着肖恩那张脸,目光黏在上面,眉头拧成一团。
在哪儿见过呢?
不对——肯定在哪儿见过。
这脸太熟了,熟得好像前几天还在哪儿瞥见过。
{死脑,快想啊!}
可脑子这会儿不太听使唤。
昨晚灌下去的酒精还在血管里流着,强忍住的大麻瘾也上来了,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把他的记忆搅成一锅浆糊。
黑人小哥使劲眨了眨眼,试图把那点模糊的印象从浆糊里捞出来——捞不出来。
算了,不想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法官席。
琳达已经调整好表情,恢复了那张公事公办的脸。
她低头看了一眼卷宗,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要为自己辩护吗?”
黑人小哥一听这话,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整个人瞬间换了一副面孔——
刚才还在费劲想事情的那点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诚恳,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意。
“我有罪,法官大人。”
这话说得顺溜,像是背过无数遍。
琳达眼皮都没抬:
“这是你第一次犯罪吗?”
“是的!”
也是顺溜的,毫不犹豫。
琳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在卷宗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合上文件夹,宣布判决:
“吊销驾驶证六个月。罚款两千美元。强制参加为期三个月的酒精教育课程。”
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
只要罚钱,不用坐牢,黑人小哥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他连连点头,态度好得不能再好——
监狱那种地方,他是真不想再进去了。
上次在里面捡了三天肥皂,至今想起来屁股都发紧,脑海会想到这里,黑人小哥连忙做了几个提肛运动。
肖恩没再看那小哥,目光落在法官席上。
琳达正拿起法槌,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敲得不重,声音却在法庭里清晰地回荡了一下。
她放下槌子,低头在卷宗上签了字,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肖恩看着对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是这样一个动作——看一眼卷宗,敲一下槌子,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罚多少钱,关多少天,要不要留案底,全在她那一下敲下去之前的那几秒里。
权力这东西,说起来抽象,落到眼前,就是这么具体。
更何况,拥有这权力的,还是个长得不错、自带气场的女人。
她坐在那儿,黑袍加身,表情严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说了算’的劲儿。
那劲儿不招人烦,反倒让人觉得——挺吸睛的。
前提是——你不是站在被告席上的。
肖恩往后靠了靠,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出声。
他就这么坐在旁听席上,目光落在法官席那边,看着琳达继续处理手头的案子——翻卷宗、问话、敲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法警走过来,示意黑人小哥该走了。
小哥被带着往外走,路过旁听席时,又忍不住扭头看了肖恩一眼。
那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惑,眉头拧着,像是在跟自己的记忆较劲——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这人的?
肖恩余光扫到了。
从进来到现在,这黑人小哥已经偷瞄他好几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