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奇怪,但肖恩心里门儿清。
毕竟自己那张脸,可是实打实地在报纸头版上出现过两回。
一次是格罗夫购物中心的恐怖袭击,一次是合众银行的金库劫案。
南加州这地界,但凡看报纸、刷新闻的,多多少少都该有点印象。
小哥觉得他眼熟,太正常了。
等到琳达终于敲完最后一个案子,脱下那身黑袍从法官席上走下来,两人已经有段日子没这样坐在一起了。
餐厅选在法院附近一家安静的意大利馆子,角落的卡座,灯光昏黄,桌上点着一小截蜡烛。
琳达换了便装,头发散下来,脸上那层法官的严肃总算褪干净了,露出肖恩熟悉的模样。
他们聊了些开心的事——警局那些破事,法院里遇见的奇葩当事人,还有上次一起吃饭时闹的小笑话。
琳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肖恩看着,也跟着笑。
气氛松弛,时间走得悄无声息。
然后,肖恩那颗在空中飞了许久的子弹,终于精准地命中目标。
‘什么叫做你的领导给你申请了经费?’
这几天,警探局反黑缉毒司里,这话都快成了流行语。
兰道夫那边的小组,私下聊天时总会有人提起——
我们头儿可厉害了,不知道怎么跑的关系,硬是给咱们申请下来一笔经费,专门给兄弟们谋福利。
内维尔那边也一样。
他的直属下属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的也是同一件事:
警监够意思,这回可没忘了咱们。
不同组之间,消息流通起来根本不需要刻意打听。
走廊上碰见,抽根烟的工夫,在公共休息区里坐一桌,聊着聊着就对上了。
“你们头儿也申请了?”
“啊?你们也是?”
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了个大概——
反黑缉毒司两个大头儿,都从上面弄到了钱,都在给自己人发福利。
唯独肖恩那组,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听见。
弗林就是在这种氛围里,渐渐觉出不对劲的。
他站在站在角落里,对面是他以前共过事的老朋友,现在分在兰道夫那边。
对方刚絮絮叨叨讲完他们头儿怎么给下面人争取经费的事,末了还补了一句:
“你们那边呢?肖恩警督怎么说?”
弗林端着餐盘,脸上写满了问号:
“说什么?说什么?我们那边……啥也没说啊。”
弗林听完消息,回到自己的办公位置,开始问同组的其他人知不知道这条消息。
基利安听完之后,倒没觉得有什么——
毕竟自己这位领导比他还晚来一阵子,能有向上运作、申请经费的本事?
办案能力强,不代表关系强嘛!
“哎呀,别的组都有……”
弗林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酸劲儿:
“就我们没有。”
旁边有人接话,语气比他更肉疼:
“少了几千块啊……哎,想想都痛心。”
虽然警探的工资很高,但是谁不想自己拿的钱再多一点?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上都浮出点微妙的表情。
人性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要是大家都没有,那谁也不会说什么。
穷就穷呗,一块儿穷,谁也别嫌弃谁。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家有,自己没有。
那就不是钱的事了,是心里那杆秤不平衡了。
多诺万端着杯咖啡站在角落,没往跟前凑。
他低头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那几个正发牢骚的组员,没出声。
听着就行,可不去掺和。
就在这时,肖恩‘很凑巧’地从外面走进办公区域,脚步顿了顿,‘不经意间’听见了手底下那几句飘进耳朵里的抱怨。
他站在那儿听了几秒,然后往里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怎么了?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这话一出,刚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那群人,瞬间安静了。
基利安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假装在忙什么要紧事。
弗林扭过脸,对着旁边的文件柜看得认真,好像那上面贴着破案的线索。
其他几个也各自找地方搁眼神,就是没人往肖恩这边看。
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得整整齐齐。
刚才还在那儿‘哎呀别的组都有’、‘少了几千块想想都痛心’,这会儿全哑巴了。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集体不说话,他们今天聊的话题肖恩太熟了。
没有人比肖恩更清楚这帮人在嘀咕什么。
他甚至有点想笑——要不是他们在这儿抱怨,他还真不知道接下来那出戏该怎么开场。
但肖恩没傻到追着一群人问“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他目光一扫,直接越过那几个蔫头耷脑的家伙,落在角落里的多诺万身上。
多诺万正端着咖啡杯,靠在那看热闹,脸上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悠闲。
肖恩看着他,开口:
“他们刚才讨论什么事了?”
又补了一句:
“麻烦多诺万警司……请你和我说一下。”
多诺万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
从肖恩脑袋往这边转的那一瞬间,他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那目光定在自己身上,喊出名字还带上了警衔——他心里那点预感彻底坐实了。
{我一句话没说啊。}
{怎么又整我这来了?}
多诺万本来打定主意不吭声——只要自己一句话不说,这种发上级牢骚的事就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爱谁谁,他只想安安静静喝完这杯咖啡,当个透明人去处理案情。
结果肖恩一眼就把他挑出来了。
他端着咖啡杯僵在那儿,心里那叫一个悔。
早知道刚才就该趁肖恩进门那会儿溜走,装什么没事人?
可人都被点名了,再装死就说不过去了。
多诺万咽了口咖啡,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时语气放得尽量委婉——
毕竟上一任领导大卫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没散干净,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日子。
生怕把这个领导给得罪了。
所以挑着能说的,把弟兄们刚才聊的话题,还有那点‘不满’,不轻不重地递了过去。
多诺万一边说一边留意着肖恩的脸色,说着说着,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话是不是哪儿说重了?
肖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旁边几个人的咖啡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怎么能厚此薄彼?”
肖恩的声音压着,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那股火气:
“别的手下有,我手下的组员就得有?领导怎么能这么搞?”
他抬腿就往办公区域外走,步子又大又急,玻璃门就在前面几步远。
多诺万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他一个箭步追上去,伸手就要拦:
“没必要没必要,警督!你才刚来,不至于——”
基利安也反应过来,几步赶上,跟着劝:
“是啊!这笔经费对我们来说没什么,您别往心里去!您才来警探局,可不能现在得罪领导啊!”
其他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拦着,脸上都带着点着急。
毕竟肖恩得罪了领导,那可是连带着自己这些个当组员恐怕也落不得到什么好。
肖恩被拦在门口,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人,沉默了一秒。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倒是不要什么关系。”
认真地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不能让我的组员看着别人拿福利,自己什么都没有。我要是不在领导那儿敲一笔经费出来——”
“领导就是为你们更好的工作,而保驾护航的;既然你们接受我的领导,那么就是我的部署……别人有的,你们也要有;不然……”
肖恩停了一下,语气沉下去:
“我自愧当你们的主管。”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多诺万愣住了,拦着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弗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基利安站在后面,眼眶不知怎么的有点发热。
旁边几个人也都没出声,可那些看向肖恩的眼神,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了。
肖恩把所有人的反应收进眼底,脸上还是那副‘我意已决’的表情,心里却默默过了一遍接下来的剧本:
{情绪都调动起来了吧?}
{等着吧。}
{我随便打个电话,跟那头呛几句,回来告诉你们经费要到了——到时候,你们不得感动坏了?}
钱要给,但更重要的是让手下觉得这钱是你拼命要来的。
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要说肖恩‘出生’,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了。
但是对于多诺万还有弗林他们来说,站在自己面前却是:
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等人的福利,去跟大老板拍桌子对呛的领导——
这一幕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谁能不感动?
肖恩一把推开玻璃门,大步跨出去。
他没走远,在走廊里找了个位置——
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办公区里的人透过玻璃看见他的背影和侧脸,却又听不清自己得声音。
然后,肖恩掏出手机,开始了自己的单人表演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