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间段,往常肖恩手下的组员们就算不认真工作,也起码是坐在自己工位上,该敲键盘敲键盘,该翻文件翻文件,顶多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几句。
但此刻,办公室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多诺万端着那杯早凉透了的咖啡,杯子举到嘴边半天没动一口,眼神死死地穿过那层玻璃,钉在走廊里那道正在打电话的身影上。
基利安侧着身子,脑袋微微偏着,透过办公区那盆枝叶茂盛的绿植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偶像兼主管。
那张嘴皮子正在不断地张开、闭合,虽然听不见在说什么,但他能想象——
肯定是在为自己这帮人,跟对面那头呛着呢。
其他人也没闲着。
弗林假装整理文件,手里的纸翻来覆去就是那一页。
旁边的女警(警探们的助手,文职编制行列的;)探托着腮,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玻璃门外。
没人说话。
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所有人压在胸腔里的那点期待。
恰在这时,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肖恩身上。
他站在光里,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叉着腰,侧脸轮廓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办公区里,正盯着他看的一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画面,怎么有点耶稣重现人间的意思?
只不过,耶稣手上带的是孔子,身后站的是庄子,还不能给自己争取利益。
而眼前这位肖恩警督,手上有的是手机,身后是隔着一层玻璃的自己这帮人,正在实打实地跟对面吵经费。
“哪个会唇语的?”
弗林盯着窗外,脑袋一动不动,嘴却动了:
“能不能过来给我翻译一下?”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眼睛亮了。
基利安立刻扭头,目光落在一个正缩在角落的女警身上:
“瓦莱丽,你不是在特殊技能学校培训过俩月吗?上次我有女朋友的事儿都被你从监控里读出来了——这会儿该你出场了。”
众人一听,齐刷刷看向瓦莱丽。
没等她开口拒绝,已经有人给她让开了位置,弗林甚至伸手拽了她一把,把她推到最前面——
正好对着玻璃门外肖恩的方向。
“快快快,实时转播!”
瓦莱丽被一群人围着,骑虎难下。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肖恩的嘴唇,开始逐字翻译。
可刚看了几秒,她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感觉对不上?
肖恩嘴皮子翻得飞快,她努力辨认着那些口型——
可那些词拼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警督在跟领导争取经费该说的话。
她眨了眨眼,又盯了几秒,越看越迷糊。
但周围的人都在眼巴巴等着,十几双眼睛盯着她,目光里全是期待和信任。
瓦莱丽咬了咬牙。
不管了。
她开口,开始翻译——按照肖恩‘可能正在跟领导吵架’的剧情,把那些对不上的口型,硬生生掰成了大家想听的话。
“局长,我组员应该到账的经费呢?”
瓦莱丽盯着肖恩的嘴唇,语速飞快地翻译着,周围一群人屏息凝神,目光在她和玻璃门外的肖恩之间来回切换。
“什么叫我的组员没有相应的福利?”
又是一句,众人频频点头,代入感十足。
“局长,我——”
瓦莱丽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嘴巴张着,盯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众人正听得入神,突然没了声音,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怎么了?”
“继续啊,卡这儿干嘛?”
弗林急得往前探了半截身子,恨不得钻进她脑子里看看那后半句是什么。
瓦莱丽的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窗外,肖恩还在继续他那段‘单人表演’,嘴皮子翻得正起劲。
可这画面落在众人眼里,就跟电影放到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卡住了一样——
画面定格在‘无能的丈夫身上’,字幕没了,剧情断了,情绪全憋在胸口,呼之欲出,不上不下,难受得要命。
瓦莱丽这人,要是跟小姐妹凑一块儿,那嘴可就没把门的了。
女人聊起荤话来,压根没男人什么事儿——
她能让一桌子人都捂着脸喊受不了。
可这会儿不一样。
周围一圈全是大老爷们儿,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她,等着她翻译肖恩嘴里蹦出来的词儿。
那画面太诡异,她张了几次嘴,愣是没把那句话吐出来。
这怎么开口?
就连多诺万这会儿都憋不住了。
他端着那杯早凉透的咖啡往前凑了凑,眼睛盯着瓦莱丽,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切:
“警督说什么了?快说呀!”
周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压过来,瓦莱丽感觉自己快被烤熟了。
她垂下眼,脸红得能滴出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说不出口!”
“唉——”
众人齐声叹气,那叫一个遗憾。
眼看到嘴的瓜就这么没了,一个个脸上都写着“关键时刻靠不住”。
弗林眼珠子一转,脑筋最快:
“那……肖恩警督说的是动词、名词,还是形容词?”
这个问法,让瓦莱丽稍微好受了点。
她低着头,声音还是小,但好歹能听清了:
“动……动词!”
基利安一听,眼神都亮了,脸上带着憧憬:
“动词?那一定很鲜活!”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没人再追问,但空气里飘着一股心照不宣的味道。
——动词。
能让瓦莱丽说不出口的动词。
那还能是什么?
众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F’开头的单词。
众人望着玻璃门外那道沐浴在阳光里的身影,心里不约而同地涌起感慨:
新来的警督这么勇?跟局长都敢这么说话?
{为了我们的福利去呛领导——他真的,我哭死……}
可肖恩真的是他们想的那样吗?
此刻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安静地落在他的肩头。
他肢体动作丰富,一会儿叉腰一会儿挥手,表情也做得像模像样——
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偶尔还配合着电话那头的‘动静’露出几分愤慨。
好在没有第三者在场。
好在办公区里那群人隔着一层玻璃,听不见他嘴里蹦出来的半个字。
否则——
他们就能欣赏到肖恩的超绝嗓音了:
“在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
肖恩举着手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自己和电话那头的人听见:
“……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把她放心底。”
他唱得投入,偶尔还配合着歌词的内容,眉头微蹙、目光放远,活脱脱一副沉浸在情绪里的样子。
电话那头,琳达笑得不行:
“你从哪儿学的这歌?”
肖恩嘴角微微勾起,嘴上还在敷衍:
“新学的,专门唱给你听。”
一个纯正的阿美莉卡红脖子,特意跑去学了一首中文歌,还唱得字正腔圆,就为了对着她唱——
琳达听着电话那头肖恩的歌声,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心里像化开了一块糖,甜丝丝的,从心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而肖恩也主打一个时间不浪费。
堪称罗姓时间管理大师,阿美莉卡版分身再世。
而在隔着一层玻璃的办公区里,多诺万等人远远望着那道在阳光下来回踱步的身影,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版本——
肖恩眉头紧锁,一定是在跟对面据理力争。
领导停下来沉默几秒,肯定是在听对方找借口。
主管又开口了,语气坚定,这是在替咱们争取权益!
众人望着那道身影,目光里全是感动和敬意。
“好了,唱完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肖恩在琳达满是笑意的回应里,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在手机上按了两下,像是刚处理完什么要紧事,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往回走。
办公区里,那群趴在玻璃上围观的人瞬间作鸟兽散。
多诺万一个箭步窜回自己座位,端起那杯早凉透的咖啡,装作正在认真品鉴的样子。
基利安低头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也不知道在打什么。
弗林抓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翻完才意识到拿反了。
瓦莱丽也是没有无视包臀裙的束缚,快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眨眼间,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各就各位,各找各妈。
办公室里安静如初,仿佛刚才那场集体围观从来没发生过。
肖恩推开玻璃门,走进办公区。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装作正在忙碌的脸,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现在所有人——去会议室开个短会。”
他顿了顿,目光在多诺万和基利安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角落里的瓦莱丽和弗林。
“记住,是所有人。包括文职人员。”
多诺万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肖恩话音刚落,他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顺手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大步跟上,走在肖恩身后半步的位置。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
有人去拿本子,有人顺手抄起文件夹,还有的干脆空着手就跟了上去——
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会儿开会,肯定跟刚才那通电话脱不了干系。
等到众人落座,肖恩站在会议桌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是直球:
“我知道大家最近有些很关心的问题——比如额外经费,比如加班费。”
这句话像钩子一样,精准地勾住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有人屏住了呼吸。
肖恩顿了顿,语气笃定:
“我可以保证一点——只要是我的部属,别人有的,你们也能有。”
话音未落,会议桌旁已经有人眼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