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圣都港口,大规模运输的历史已逾百年。
其间是非曲直,早已难以说清。
但南加州乃至整个西海岸的走私集团,无不注意到:
正是在这片历史堆叠的土地上,无数地下秩序被悄然塑造,非法组织的兴衰更替、此起彼落,都与这座港口脱不开干系。
干这一行的,本就不能暴露在太阳底下。
所以,货怎么运、从哪走、谁来接,每一步都事关生死。
而洛圣都港口,正是这条暗线上,最关键的节点之一。
一月的夜风从海面上压过来,带着刺骨的潮气和燃油味,穿过半开的车窗时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集装箱堆场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迷宫——
那些白天色彩鲜艳的箱子此刻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层层叠叠地码向夜空,把头顶的月亮切割成破碎的几何形状。
远处,文森特·托马斯大桥的悬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桥上的灯光被海雾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悬在半空的鬼火。
塔吊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钢铁骨架横亘在码头上空,等待着下一艘运输船的到来。
在港口这种地方,时间就是金钱——
断然不会因为什么换班,员工生病而停止工作。
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流淌着孔方兄的气息。
白天那些钢铁巨兽此刻全部沉默地矗立在码头边,吊臂指向漆黑的天空,像一排等待执行命令的刽子手。
只有港区深处偶尔传来集装箱卡车的引擎轰鸣,在空旷的堆场间回荡,分不清方向。
肖恩把车停在一堆40尺高柜的阴影里,熄火。
柴油和海水的气味瞬间包围过来,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那是集装箱和岁月、海水共同酿造的气息。
肖恩把驾驶座的椅背往后一推,探身从后座抓起那件警服。
套上,系好扣子,又把副驾驶上的突击步枪拎起来——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这才推开车门,踩上码头的地面。
毕竟要是死在罪犯枪口下,那叫光荣殉职。
能葬进西木村纪念公园,接受同事和市民的鲜花、掌声、敬仰。
可要是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虽然该有的也都会有。
但人们献花的时候,或者鼓掌的时候,眼神里总会多一层东西——
惋惜里掺着点唏嘘,唏嘘里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是个尽职的警察。}
{也是个倒霉的家伙。}
枪声已经停了。
码头重新陷入安静,只有远处的海浪声若有若无地传来。
肖恩握着步枪,确认身上的‘Police’足够明显。
毕竟这种时候最危险——
无论是兰道夫还是SWAT的队员,刚刚经历过交火,神经都还绷得紧紧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肖恩得小心点。
别案子没办成,先被自己人一枪撂倒。
就在这时,肖恩刚刚驶过的那条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引擎轰鸣。
经典的美式大V8,低沉的咆哮里透着股肆无忌惮的劲头——
喝油皇帝,从不掩饰自己的身份。
作为也是在反黑缉毒司工作了一段时间的人,肖恩不用回头便听出是谁的车——
基利安!
就在肖恩刚下车不久,自己打电话通知的手下基本上全都到齐了。
多诺万、弗林……
肖恩的目光落在几辆辆车上——车顶装着可拆卸的红蓝警灯,此刻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顿时明白了。
难怪这帮人来得这么快。
自己靠的是过硬的车技,一路狂飙才赶过来。
人家呢?
警灯一亮,路全让开——自然来得快。
肖恩看着那几个从车上下来的家伙,也不废话,直接开口说道:
“身上有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全都穿好。武器准备好。”
至于没带武器的?
这种问题问出来,纯粹是侮辱智商。
能在自己车上装可拆卸警灯的人警察,车里或者身上会没有一把枪?
他们要是没带武器的,还不如相信苍老师的初吻还在呢?
都是基层一步步干出来的,虽然这两年坐办公室多了,手脚生疏了些,但今天这场面意味着什么——
多诺万和弗林心里都门儿清。
没人废话,各自掀开后备箱,抓起防弹衣往身上套。
战术背心扣紧,弹匣插进胸袋,手枪上膛,动作利落得像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基利安是里头最快的。
防弹衣穿好,步枪端在手里,他脸上却不像那几个老油条那样绷着——
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表情,眼睛比平时亮了几分。
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调任反黑缉毒司这么久,经手的案子不少,可每次到现场,人都已经凉透了。
尸体见过无数,活的还是头一回。
基利安低头检查了一遍枪械,心里默默盘算着:
{待会儿得瞄准点,只能打腿。}
{得留活口。}
随后最后一声枪栓拉动的声音,肖恩也是立刻身先士卒选择带队出发:
“走,注意安全……”
从肖恩下车,到所有人准备就绪,前后不过一分钟。
毕竟是专业的。
不专业的,早就狗带了。
肖恩端着步枪,率先迈步,朝着先前有枪声传来的方向推进。
身后,多诺万、弗林、基利安几人呈散兵线散开,脚步声被码头夜风压得极低。
现场逐渐映入眼帘。
集装箱堆场深处,几盏高杆灯投下惨白的光,照亮了满地狼藉。
两辆黑色SUV横在路中央,车门大敞,玻璃碎了一地。
车身布满弹孔,有的还在往外滴着什么。
几具尸体歪倒在车旁,姿势扭曲,血流了一滩,在水泥地上缓缓漫开,颜色已经发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更远些的地方,几个穿战术服的人影正在走动——
SWAT的人,枪口朝下,显然已经控制住局面。
有人在给尸体拍照,有人在检查车辆,还有两个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浑身是血、靠在集装箱上的家伙说着什么。
那人还活着。
头低垂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分不清是在喘息还是发抖。
可就在肖恩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那个刚还有些气息的男人,彻底不动了。
得……去见哈耶克了。
肖恩收回视线,扫向四周。
集装箱堆场里,硝烟还没散尽,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血迹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SWAT的人正在打扫战场,有人拍照,有人检查车辆,有人蹲在地上翻着死者的口袋。
而兰道夫——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背靠着一个集装箱,头盔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颓得不成样子。
肖恩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几道红点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唰——
SWAT的几个队员瞬间举枪,枪口直指他们这一行人,眼神警惕,动作干净利落——
这帮人刚经历过交火,神经还绷着,任何陌生面孔都可能被当成漏网的犯罪分子。
肖恩没动,也没举枪。
他就那么站着,让那几束红外线在自己胸口的警徽上晃了两晃。
对面的人看清了那身警服,又仔细辨认了一下他们身上的装备,终于垂下枪口,互相点了点头——
自己人,兄弟单位的。
然后各自散开,继续忙手里的活。
肖恩侧过头,冲身后的几人抬了抬下巴:
“调查现场是你们的特长——去看看有什么关键信息。”
从打电话给自己,到结束战斗兰道夫的速度也是够快的。
肖恩绕过地上的弹壳和血迹,朝那个背靠集装箱、独自蹲坐在角落的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