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道夫低着头,头盔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颓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
肖恩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压低了些:
“你还好吧?”
肖恩不解。
破获了一起人口走私大案,这不是好事吗?怎么这副表情,像是犯了什么错似的?
兰道夫缓缓抬起头,看清眼前站着的是肖恩,这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一起身,一个金属块从身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肖恩低头一看——
子弹头?
等兰道夫完全站直,他才看明白。
胸口的防弹衣上,赫然破了三个洞。
其中一个的位置正好在心口——弹头嵌进了插板里,没穿过去。
肖恩心里啧了一声:
{命真大。}
{也够幸运。}
身中三枪,胸口防弹衣上还嵌着一颗弹头,兰道夫居然还有心思抽烟。
他抽出一根,朝肖恩递过去。
肖恩接过来,没急着点,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兰道夫的脸上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没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遗憾。
像是错过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肖恩心里动了动,有点佩服对方的心理素质。
吐出第一口烟雾之后,兰道夫才终于开口。
“看来上帝还是不站在我这一边。”
肖恩挑了挑眉:
“何出此言?”
多顺耳的新闻稿啊——
反黑缉毒司深夜突袭,破获人口走私大案,击毙武装分子数人。
警督身先士卒,胸口中弹仍坚持作战。
多流畅,多提气。
可兰道夫脸上没有半点得意。
他抬起头,正视着肖恩的眼睛,语气坦荡得近乎残忍:
“肖恩警督,说实话——今晚这么急把你叫来,就是为了把你拉下水。”
肖恩的脑子瞬间转了起来。
拉下水?
这么着急的临时通知?
拉他下水,说明对面肯定有个“反派”。
而和兰道夫不对付的,还能有谁?
肖恩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语气也依旧平静,看不出是愤怒还是别的情愫,只是反问了一句:
“不会这些犯罪分子的幕后主使,是内维尔警监吧?”
兰道夫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肖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什么答案都给足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点即可。
“你现在做到了。”
肖恩看着兰道夫,语气平淡地陈述道:
“破获了这起案子,抓住了内维尔警监的把柄。你们俩斗了这么久,以你的胜利结束了。”
话音刚落,兰道夫脸上那点笑容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却极易被捕捉到的失落。
“我输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肖恩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们本来在慢慢推进……想等他打开集装箱再动手的。”
兰道夫的目光落在远处那辆满是弹孔的SUV上,语气越来越轻:
“可没想到,提前暴露了。”
他顿了顿,烟雾从嘴角溢出来,模糊了半张脸。
“原本想抓活的,活的才能套出后面的人。”
兰道夫苦笑了一下:
“但特警队的兄弟们……手脚太利落了。”
肖恩只是看着对方,没有出声打断。
“火并打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最后一个活口,被一枪打穿了肺叶。”
兰道夫转过头,迎上肖恩的目光: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这次行动,失败了。”
LAPD SWAT,世界上第一支现代意义上的特警队。
这个头衔的分量,不光写在历史书里,也刻在每一次行动的底线上。
对付那些手上没有人质的犯罪分子——
那简直是专业对口,富富有余。
毕竟鹰酱的逻辑向来直白:
如果人质的利益大于警察的利益?
那就连人质一起打掉好了,问题不就解决了?
更何况这帮人,没掩体、没人质、赤条条站在枪口前。
——全部击毙,反而才是最正常不过的结局。
捉贼要拿赃,捉奸要成双!
只有受害者,没有证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口供。
没有口供,就不可能定内维尔的罪,更别提把他从警监的位置上拉下来。
更何况,内维尔不是蠢货。
这种人,怎么可能亲自去碰那些违法的勾当?
脏活累活,自然有下面的手和脚去做。
可现在,那些手和脚——
全死了。
一个活的都没留下。
线索在这儿彻底断掉,连追的余地都没有。
经此一役,内维尔只会更加谨慎。
再想抓他的把柄,绝无可能了。
更何况,这件事内维尔从一开始就不知情。
是兰道夫自己设的局——他故意放出消息,说洛圣都港口的“货物”出了问题,要跑。
这才把那批手下钓出来。
否则,那些和内维尔有关联的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儿。
至于集装箱里的人?
她们被关在里面的时候,连是谁把自己卖掉的都不知道。
暗无天日,叫天天不应。
等她们终于重见天日,已经是到了某个蛇头的地盘,或者直接送进了哪家“娱乐场所”。
这一趟行动,看着是救人。
可那些救出来的人,连指认谁都不知道。
正如阿美莉卡的持枪逻辑——冠冕堂皇的言辞总是响亮:
持枪是为了反抗暴政,是为了保护人民反抗的权利,是自由最坚实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真当不公降临到普通人头上,他们又能把枪口对准谁?
对准那些隐藏在层层壁垒之后的权力?
对准那些从不亲自动手的利益集团?
对准一张永远找不到实体的面孔?
最终,枪口只能对准街角的陌生人,对准深夜闯入的恐惧,对准走投无路后的自己。
所谓的‘反抗的权利’,在真正的压迫面前,变成了一场可悲的独角戏。
然并卵。
没有一点用处!
对于兰道夫来说,胸口中三枪死不死无所谓,但……线索断了那可比死还难受。
就在肖恩和兰道夫低声交谈时,那股熟悉的感觉忽然爬上脊背——
像有人正藏在暗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他身上。
但只一瞬,便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