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圣都综合医院，牙科诊室。
温妮莎拿起医疗盘中的器械，直了直腰，看着面前这位今天最后一位预约病人。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微微有些发涩——
盯着别人的口腔看了一整天，每一颗牙齿、每一寸牙龈都看得仔仔细细，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没有风景的地方。
但温妮莎没办法抱怨。
这是一份工作，仅此而已。
一份能让她靠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技能。
她已经没有任性的资格了——早婚、早孕，当初不顾家人反对，一头扎进自己以为的幸福里，结果不出所料，草草收场。
现在她能依靠的，只有这双手和这门手艺。
诊室里的灯光白得发冷，照在淡蓝色的隔断帘上，把整个空间衬得干净又寡淡。
墙上贴着口腔结构图和牙齿护理指南，图表边角微微翘起，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过。
器械盘里还摊着刚才用过的工具，不锈钢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温妮莎把手套摘下来，指尖被橡胶闷得有些发白，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嗒轻响。
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人也会变得像器械一样，冷淡、精确、不带多余的情绪。
她对着患者说话的时候，语调也是那种职业化的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
而患者面对牙医，从来都硬气不起来——
你只能乖乖坐着，听对方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对你发号施令：
“张嘴——舌头别动——疼就忍一下——马上就好了——起来，吐掉。”
而患者也觉得有些十分难为情，因为他只能大脑一片空白地遵守指令，并像一条狗一样控制不了自己的口水。
温妮莎也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样的话，一天下来，嗓子干得冒烟。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下班的时间。
面前的病人从椅子上坐起来，拿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了。”
温妮莎摘下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
“接下来一周之内，不要吃辛辣和刺激的东西。不然会刺激牙龈，影响恢复。”
温妮莎把手里的工具往医疗器械盘里一放，不锈钢托盘发出一声轻响。剩下的清洁工作，她的助理会搞定。她摘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
温妮莎和助理年纪相仿，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一起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分别。
但两个人之间的处境，早就被各自背后的家庭划出了界线。
温妮莎可以早婚、早孕、早育，哪怕不工作也不愁吃穿——
没别的原因，她哥哥是肖恩，她父亲是亚利桑那州刀枪炮，马里科帕县农场主。
她有任性的资本，也有走错路之后被人兜底的运气。
至于她为什么偏偏做了牙医，那是她父亲莱顿的主意。
一个早早结婚的女儿，总得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而他恰好“有些”能量，能帮她把这条路铺平。选牙科，也是精心考量过的——不像神经内科那么复杂，也不像肿瘤科那样动辄生死。
牙科嘛，就算女儿手艺差点，最多也就是让人多疼几天，闹不出人命。
不得不说，莱顿在这件事上考虑得很周全。
他给这个曾经最让他头疼的女儿，找了一条体面又能安身立命的路。
单是那张医生执照，就足够让她在这世上站稳脚跟了。
至于温妮莎为什么能这么年轻就拿到执照、早早出来工作？
那其中自然少不了莱顿的运作。
不过经历了婚姻失败、丈夫出柜那一地鸡毛之后，温妮莎倒是真的成长了不少。
以前那个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小姑娘，现在学会了低头看路。
她的助理蕾切尔跟她不一样。成绩好，人也上进，可家里供不起医学院的学费——准确地说，是供不起那笔能把人压垮的开销。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再优秀，也抵不过出身那一页纸。
“蕾切尔，这里交给你了，我先下班。”
“好的，温妮莎医生。”
温妮莎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钩上，走到洗手台前挤了些消毒洗手液，仔细搓了一遍。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流冲掉掌心的泡沫，也带走了一整天的疲惫感。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憔悴，才转身往办公室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屏幕上正放着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彩色的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索菲亚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眼睛盯着屏幕，嘴角还挂着饼干屑。
温妮莎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疲惫忽然就散了。她现在最大的身份是母亲，其次才是医生。这个次序她分得很清。
每天她都会根据自己的排班，提前跟索菲亚学校的校车司机打好招呼，让孩子放学后被送到医院或者家里。
至于为什么她能享受这种特殊服务？
温妮莎：
“走吧，我们回家咯。”
“好耶！好耶！”
索菲亚从椅子上蹦下来，两条小短腿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被温妮莎一把捞住。
对三点半就放学的小学生来说，每天看完动画片，再跟妈妈讲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光了。
温妮莎牵着女儿的手走出科室。走廊里安静下来，白天的嘈杂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地交叠着。
索菲亚的小手暖烘烘的，攥着温妮莎的食指，手心有点潮。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索菲亚仰起头问：
“妈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温妮莎想了想：
“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索菲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电梯门就开了。
到了停车场，温妮莎拉开副驾驶车门，把索菲亚的书包放进去。
索菲亚自己爬到后座，坐好，两条腿晃了晃，够不着地板。
她乖乖地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妈妈发动车子。
以前那辆奥迪TT是肖恩送的，开着确实拉风，但接送孩子实在不方便——
儿童座椅塞进去，后排就只剩一条缝了。
温妮莎换了一辆沃尔沃XC60，宽敞，结实，关键是安全。
她现在开车，安全是第一位。
“把安全带系好哦。”
温妮莎每次都要叮嘱这一句。
她对自己的车技有清醒的认知——
家住加利福尼亚，擅长车头撞大树，这种绝活可不是谁都有的，毕竟作为哥哥的肖恩可没少嘲笑温妮莎的车技。
引擎发动起来，车身轻轻震了一下，温妮莎把车倒出车位，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索菲亚坐在后座，两条腿晃得更欢了，嘴里哼着动画片的主题曲，调子跑得没边，但温妮莎听着觉得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妈妈，我想去舅舅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