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肖恩回到警局,刚坐下开始撰写报告和材料的时候,内维尔的行动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至于什么行动?
摇人。
正经的生意人,生意上出了问题,或者不小心得罪了道上的朋友,想找个中间人斡旋一下,宁愿找伦纳德或者杰弗里,也绝对不会找内维尔这种人。
为什么?
肖恩和他手下的人,做的是正当买卖,讲的是规矩道理——
只要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们自然会帮你周旋。
谈不拢也没关系,你另请高明,他们绝不纠缠。
但内维尔不一样。
你要是找上他,不出点血是下不来的。对方手下本来干的就是非法勾当,再加个绑架、勒索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事情还没办成,先收一笔见面费;搞不好你自己还得被他盯上,从此脱不了身。
与其这样,还不如找那些做灰色产业的、和黑道沾点边的人。
至少那些人还有家有业,犯不着为了你那点事去杀人放火。
南洛圣都某个不知名却以混乱著称的社区里,一幢独栋别墅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外墙用的是进口石材,门廊柱子雕着花纹,跟周围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屋外的平地上停着几辆豪车,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衬得隔壁那辆轮毂生锈的皮卡愈发寒酸。
就凭这个社区里有这么一幢房子,外面还停着这么些车——
一个隔一个枪毙,绝对有漏网之鱼;
全部枪毙,估计也冤枉不了几个。
此刻,这幢别墅里正上演着一幅违和的画面。
客厅角落摆着一台传真机,电源线从墙角的插座一路拖过来,绕过茶几腿,在木地板上蜿蜒出一道黑色的曲线。
机器顶上积着一层薄灰,只有按键区被蹭得发亮。
一群纹龙画虎、有黑有白有棕色的男人围在旁边,个个看着都不好对付,此刻却齐刷刷地盯着那台机器,像是在等什么神圣的启示。
对于这群受教育水平堪比胎教的人来说,这种设备还是显得有些高级了。
“老大,你背后那个老板不是说把警察的资料和照片发过来吗?”
一个光头黑人把胳膊架在沙发靠背上,手指不耐烦地敲着皮面:
“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出?”
角落里,一个穿花衬衫的瘦子蹲在地上,歪着头盯着传真机的出纸口,像是怕它吐出来的时候自己没看见。
旁边一个胖子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嘴巴微张,眼神放空,已经盯得有些发愣。
在场的人已经在这台机器前等了快十分钟了。
对他们这群心情浮躁,本就坐不住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耐心。
“稍安勿躁,等一会儿呗。反正会过来的。”
说话的男人半躺在沙发上,皮肤是棕色,拉丁裔长相,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一只手搭着靠背,另一只手把玩着打火机——
翻盖、合上,翻盖、合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客厅里一下一下地敲着,把这会儿的耐心敲得稀碎。
沙发是真皮的,深褐色,靠背上压着他那颗梳着油头的脑袋,手肘搁在扶手上,手腕松松地垂着,打火机在指间翻来覆去,像某种停不下来的惯性动作。
德克兰·谢里丹。
别墅客厅不小,挑高的天花板挂着水晶吊灯,但灯没开,只有墙角那台传真机的小灯亮着,红色的,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落地窗外是东洛圣都灰扑扑的天际线,远处的低矮房屋挤成一团,像一堆生锈的铁皮盒子。
他的车停在屋外,车漆锃亮,跟这片破败格格不入,但他从不在意——他就是想让这条街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谁说了算。
背靠着内维尔,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
在混乱街区杀了人,也不用担心——警察局那边自有人替他善后,从来不会出现‘稀屎好拉、屁股难擦’的局面。
南洛圣都那几场大火并,他亲自带人冲过两条街,车窗摇下来,枪管伸出去,打完就走。
那些坟地替他打出了名声,也帮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站稳了脚跟。
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他眯起眼,目光越过客厅里站着的几个手下,落在那台传真机上。
机器沉默着,指示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纸槽空空荡荡。
他的拇指按在打火机翻盖上,微微用力,咔哒一声,又松开。
当然,风光的背后给内维尔那层保护伞上供是少不了的。
每个月那笔钱从他手里出去的时候,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德克兰的势力范围和安东差不了多少,但他的货源比谁都足。
道理也简单——地理优势。
从墨西哥运过来的大批货物,总不可能几百公斤几百公斤地往市区里送,他这块地盘正好卡在中转节点上,货柜从边境过来,先在他这儿卸一批,剩下的再往城里走。
他拿货最早,拿价最低,别人还在等消息的时候,他手里的货已经散出去一半了。
内维尔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办,还有一层原因:
德克兰从来不碰那东西。
他很清楚,这东西能让人发财,也能让人发疯。
安东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沾上之后,脑子越来越不管用,嘴也越来越松。
德克兰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前两年还开着好车、搂着女人,后两年就缩在哪个角落,拿针往自己胳膊上扎。
他可不想变成那样。
“老大......”
光头黑人又开口了,把德克兰的思绪拉回来:
“这玩意儿不会坏了吧?”
德克兰没理他。
他偏过头,目光从传真机上移到窗外,东洛圣都的天空灰蒙蒙的,阳光被云层切成一块一块,落在他那排车上,车顶反射着浑浊的光。
他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该来的,总会来。
急也没用。
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个个儿,这次没响。
小弟话音刚落,传真机忽然‘嘀’了一声,齿轮转动的声音从机器肚子里传出来,纸槽里开始往外吐纸。
那台沉默了大半天的机器终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还是有些用处的。
德克兰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顿了一下。
打火机不玩了,烟也不点了,他坐直身子,朝传真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拿过来。”
光头黑人第一个窜过去,从纸槽里抽出那几页纸,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递到德克兰手里。
纸张还带着机器内部的余温,摸上去微微发热。
德克兰把烟夹到耳朵上,低头看第一页。
上面是几张照片——
穿制服的工作照,蓝底,表情严肃,肩章上的徽章反着光。
旁边密密麻麻列着一串文字,他顺着往下看,目光越走越沉。
执法期间共击毙十四名犯罪嫌疑人。
所干掉的犯罪嫌疑人罪名清单跟在后面:吸毒、贩毒、帮派头目、谋杀、走私人口、恐吓勒索、非法开设赌场、高利贷、强奸、抢劫。
个个都是‘五星好市民’啊!
德克兰的拇指按在纸页边缘,没翻页,又把这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十四个人。
他见过狠的,也见过不要命的,但能在履历表上白纸黑字写下这个数字的,整个洛圣都恐怕也数不出几个。
他吸了口气,凉气顺着牙缝往里灌,后槽牙有点发酸。
内维尔还让他试着劝降一下这个家伙?
德克兰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没点。
他盯着纸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忽然觉得内维尔给他派的这趟差事,比他想的要棘手得多。
“都看看。”
他把资料往茶几上一扔,纸张滑过玻璃台面,散开了几页。
光头黑人第一个凑上来,弯腰把纸拢到一起,刚看了几行,嘴里就冒出一句:
“我操。”
他把纸举到眼前,确认自己没看错,又念了一遍:
“十四个人?”
旁边的花衬衫瘦子挤过来,脑袋探到他胳膊底下,目光在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
“这人还活着呢?”
胖子靠在墙上,没凑过来,但耳朵竖着,听完之后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