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海的一间仓库,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几块松动的板材在海风里嘎吱作响,像一口快要散架的旧牙。
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脚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印子,连空气里都飘着霉味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陈腐气息——
这地方,少说也有十几年没人进来过了。
洛圣都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废弃的空壳子。
厂房、仓库、汽车旅馆,沿着海岸线一路排过去,像一排排被拔掉牙齿的牙龈,空洞洞地张着嘴。
奇怪的是,这些地方明明遮风挡雨,却没几个流浪汉愿意住进来。
道理也简单——
阿美莉卡的犯罪率摆在那儿,谁知道哪间破屋子里藏着制毒工场,或者哪个帮派的武器库?
万一运气不好撞上了,抽到了保底‘大金’;
那些平日里被人绕着走的流浪汉,转眼就能变成一具‘人形高达’,为某些人的靶场贡献几组新鲜的数据,或者为犯罪分子的钱包添上几张票子。
这座仓库在上世纪禁酒令时期还热闹过一阵子,走私威士忌的卡车半夜进进出出,铁皮门被拉开又关上,整夜不消停。
后来禁酒令废除了,它也像被拔了电源的机器,慢慢沉寂下去,一睡就是几十年。
直到今天,铁门被重新拉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响起来,灰尘被惊动,在昏暗的光线里翻卷升腾——
它终于又有了一丝人气。
只可惜,时隔多年重新开张,干的还是跟犯罪沾边的事。
仓库外面,一辆黑色轿车熄了火,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车里的小弟把座椅放倒半截,脑袋靠着头枕,目光从车窗缝里扫出去,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又看看前方那条唯一通向仓库的土路。
老大说过,把风是头等大事——
多少危害社会的重大行动,最后都栽在了把风的人身上。
这话他记着呢。
所以他不敢打盹,手机揣在兜里,震动模式,连歌都不敢放。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他盯着那条路,眼睛都没怎么眨。
仓库里面,是另一副光景。
昔日在法庭上威严端坐的琳达·哈里斯法官,此刻被绑在一张带靠背的木椅上。
双手反铐在身后,金属手铐勒着腕骨,硌得生疼。
双脚被细麻绳捆了好几道,绳结打得紧,勒进脚踝的皮肤里,泛出一圈红痕。
椅子是旧的,木头表面粗糙,靠背上还有没打磨干净的毛刺,硌着她的后背。
她坐得很直,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挣扎。
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身上的衣服还算是整洁,只是裙摆皱了几道褶。嘴唇抿着,目光平视前方,不躲闪,也不挑衅。
德克兰站在几米之外,手里夹着烟,打量着这个女人。
他本来准备了一条毛巾,打算塞在她嘴里,省得她喊叫。
但琳达从被带进来到现在,一声都没出。
不哭不闹不求饶,连呼吸都是稳的。
德克兰反倒有点意外——法官就是法官,上了绑都跟别人不一样。
琳达不是没想过大喊大叫。
也不是没想过搬出‘我男朋友是警察’这种话来吓唬人。
但她太清楚了——在这种地方,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种话只会像一根火柴扔进汽油桶,把那群绑匪本就紧绷的神经点着了,烧成什么样都难说。
所以她选择闭嘴。
安静地坐着,呼吸平缓,目光不躲不闪。
离她几步之外,一个男人靠在柱子上,手里夹着烟,烟雾从指缝间慢慢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琳达看了他几秒,在心里过了一遍——站姿松弛,其他人在他面前不自觉地低着头,应该是这伙人里领头的。
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平了的镇定:
“你们从法院把我抓过来,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了?还是说……你们想要钱?如果是的话,请你说个数字,我尽量——”
德克兰把烟叼到嘴里,腾出手来鼓了几下掌。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弹了几下,落在那些生锈的横梁和斑驳的墙壁之间,显得格外响亮。
“不愧是法官。”
德克兰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
“心理素质真够强的。从被抓到现在,没哭过一声,没喊过一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谈条件。”
他顿了顿,把那支烟在指间转了转:
“这一点,跟你那位亲爱的肖恩警官,简直如出一辙。说实话,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跟你们做朋友了。”
琳达心里一动,对方知道肖恩?
不是随口一提,是那种笃定的、了如指掌的语气。
这说明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盯着她有一阵子了。
她心里往下沉了沉,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其实琳达猜错了。
德克兰根本没派人监视过她。
他只是从康纳嘴里听了些粗略的描述,知道有个亚裔女法官跟肖恩关系不一般,想着搂草打兔子,看看怎么回事。
万一能绑会一个和肖恩有关联的人呢?
真正确认这层关系的,是从琳达身上搜出来的那部手机。
手机没设密码,通讯录里明晃晃地存着一个名字——“肖恩”。
那个粉色的小爱心,再加上聊天记录里那些暧昧到几乎不设防的字句——
德克兰翻了几页,嘴角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行了,不用再怀疑了。
康纳没认错人,这个法官跟肖恩之间,确实不是普通关系。
德克兰暗自庆幸,当初让人把琳达法官带回来是对的。
就在刚才,手下温特主动打来电话,说行动失败了——
那个叫温妮莎的女人,今天压根没去上班,找不到人。
德克兰听到这个消息,倒也没太在意。
他本来就做了两手准备,手里还攥着一个筹码,够了。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早点来仓库集合”,就挂断了。
有毛不算秃,重要的筹码,有一个就行。
琳达的脑子转得很快。
她从德克兰那几句不经意的话里,已经把整张牌桌的布局摸了个大概:
“你们把我当诱饵,策划了这起绑架案——让肖恩过来,或者说……让他答应你们做某些事情。是吧?”
“是的。”
德克兰大方地承认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
“我承认,肖恩警官可能是个正义的警察。”
随后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但是——他看到我们从你脖子上取下来的那条项链之后,很配合地跟着我们过来了。看来他真的很在乎你啊,一点都不怕自己遇到危险。”
琳达沉默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绑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手腕处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德克兰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当然知道肖恩会来——
不是为了逞英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次在唐人街,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个被绑架了孩子的母亲,肖恩可以赤手空拳地对抗持枪的劫匪。
一个陌生人都能让他豁出命去,更何况是她。
琳达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说话。
仓库里的灯光昏黄而沉闷,海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旧报纸沙沙作响。
她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移栽到废墟里的树,根系还牢牢地抓着泥土。
德克兰抬起手腕,扫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跟这个女人说了半天话,差点忘了时间。
怎么这么久,扎卡里还没把肖恩带过来?
他心里犯起嘀咕,手指已经在手机上拨出了扎卡里的号码。
铃声嘟嘟地响着,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
德克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仓库门口那扇虚掩的铁门,又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得墙角的蜘蛛网轻轻晃动。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现在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先撤?}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烟掐了、招呼手下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接通了。
“喂,怎么了老大?”
扎卡里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气喘,像是在赶路:
“我们在路上呢,马上就到。”
“现在都过去二十分钟了,你们怎么还没到?”
德克兰的声音压得低,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藏不住了。
“前面有个商场搞活动,人流量太大了,堵得厉害。”
扎卡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我早就跟阿奇说了别走这条路,他不听……我们现在绕路呢,马上就过来。”
话音刚落,听筒那边适时传来一阵喇叭声,此起彼伏的,倒真像是堵在路上动弹不得的样子。
德克兰紧绷的脸色松了松,把手里的烟掐灭在水泥柱上,火星噗地一下熄了:
“行了,让阿奇开慢点,不着急。”
他的语气恢复了刚才那种松弛的调子:
“今天有大把时间,跟肖恩警官慢慢聊。”
挂断电话,德克兰转过身,对着琳达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假模假式的客气:
“不好意思了,琳达法官。看来您跟肖恩警官见面的时间,还得往后推一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待一位不太喜欢自己的客人: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让人去买点吃的?”
琳达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平静:
“算了吧。我不想等法医给我做尸检的时候,发现我肚子里还有两块油腻的肉饼。”
德克兰的笑容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