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抱两琵琶遮全面，千呼万唤始出来。
决定肖恩命运的庭审会议，终于要开始了。
但真正的硝烟，从来不在法庭上。
从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对肖恩提起公诉的那一刻起，战斗就已经打响。只不过战场换了一个地方——
不在庄严的法庭，而在报纸的头版、电视的黄金时段、社交媒体的信息流里。
肖恩聘的那位公关顾问，早在签下合同的第一天就开始布局了。
新闻通稿一篇接一篇地发出去，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信息精准触达目标人群。
标题起得也讲究——
“他是一个好人。”
“他经常帮助社区的困难人群。”
“他关注所在社区单亲妈妈的寂寞问题……”
嗯......这个不用写。
后面这个有点跑偏了，不讲...不讲......
总之，这套组合拳打下来，舆论场上逐渐立起了一个形象：
肖恩·霍勒斯，洛圣都警局反黑缉毒司警督——无不良嗜好，热心善良，一个大写的好人。
至于这个形象离真实的肖恩有多远？
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媒体口中的肖恩，和他本人其实没太大关系。
但这不重要。大家都这么说，肖恩也就认了。毕竟是正面形象。
所以肖恩也能够泰然自若地应下来：‘这就是我的形象啊！这就是我，我本来就是这样滴......’
不心虚，不辩解，也不当真。
就像穿了一件别人递过来的外套，合不合身另说，先披上，挡挡风。
位于洛圣都市中心的克拉拉·肖特里奇·福尔茨刑事司法中心——
名字拗口得像某个二十世纪初某位慈善家对十一个国家开启的‘百亿补贴名单’。
虽然名字拗口，但它在洛圣都司法系统里的地位，没人敢轻视。
因为这里是洛圣都郡主要的重罪审判法院，同时也是全美最大的刑事法院大楼之一。
洛圣都不缺法院。圣莫妮卡有分庭，帕萨迪纳也有。
但那些只够处理日常的鸡毛蒜皮——邻里纠纷、小额盗窃、醉酒闹事。
真正的大案，那些会登上头版、引发民愤、撕裂社会的重罪审判，全都集中在市中心的这座灰色庞然大物里。
谋杀。警察枪击案。高知名度案件。
肖恩的案子，三者全占。
关注度太高了。
刑事司法中心门口从清晨开始就人头攒动，各路媒体架起长枪短炮，接受过肖恩帮助的社区居民举着标语牌站在警戒线外，偶尔有路人驻足观望，好奇今天又要审判什么大人物。
而那些真正有能量的——
《洛圣都时报》、《南加州报》，以及几家深耕司法线多年的新闻机构，早就凭关系打通了关节。
他们拿到了法庭内部的拍摄许可。
只要法官不认定摄像机会干扰审判或妨碍司法公正，在法庭内使用摄像设备就是被允许的。
尤其当案件涉及重要的社会议题，公众有强烈的知情需求时，法院通常会网开一面。
就比如现在这个问题——
你自己被绑架了，朋友也被绑架了。你以一敌七，开枪反击。
那么，到底到什么程度才算“正当防卫”？
什么情况下，又会变成“防卫过当”？
摄像机可以拍。
镜头可以扫过法官的假发、检察官的侧脸、辩护律师的手势、被告席上肖恩的表情。
但有一条红线：禁止对准陪审团。
以免那些决定被告命运的普通人，受到外界的目光——或威胁。
不过有多少陪审团是愿意来担任这个决定一个人一生命运的职务的呢？
恐怕并没有多少......
毕竟法院提供给你的出场费，只有区区每日15美元的津贴，还有少量的交通费用报销。
而且，这笔钱是从你履行陪审义务的第二天才开始计算的。第一天通常没有报酬。
这笔钱远不足以覆盖在洛杉矶地区一天的生活成本，更不用说弥补误工损失了。
要是遇到财政状况极度不好的，那么甚至可能因为陪审团而导致自己跌破斩杀线。
这波属于是——改变了别人的命运，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了。等于是变相的徭役制度了。
所以就有不少阿美莉卡公民，十分厌烦这个制度——强制要求要去，可能到自己的财政状况恶化；
不去就坐牢、要么就罚款......
刑事司法中心门前的广场上，一家地方媒体的摄像师正扛着机器缓慢扫过人群，镜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忠实记录着这场庭审的外围生态。
画面在人群中游移——举着标语的手臂、维持秩序的警员、行色匆匆的律师。
然后，镜头停住了。
焦点落在一个拉丁裔中年男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双手高举一块手写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警官无罪”。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老树。
额头上有汗，顺着深纹路往下淌，但他没有擦。
目光固执地盯着法院大楼的入口，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来的人。
随行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嗅觉敏锐得像条猎犬。
她顺着摄像师的目光看过去，几乎是在同一秒做出了判断——
{有故事。}
她朝摄像师打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一勾，干脆利落。
摄像师心领神会。肩膀微调，镜头推近，画面从全景收拢到那个男人被阳光晒得发红的面孔上。
记者快步走过去，话筒还没递到跟前，男人的声音已经先一步炸开了。
“这是不公正的控诉！”
他喊得嗓子有些劈了，周围的几个路人侧目看过来：
“肖恩警官无罪！”
身后稀稀拉拉有人附和，声音高低不齐，像一支没排练过的合唱团：
“警官无罪——”
见到这个状况，摄像头稳稳地对准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沧桑的中年男人。
镜头里的他皮肤黝黑，眼角刻着深深的沟壑，双手粗糙得像砂纸——
那是一双常年干体力活的手。
记者递过话筒，语气职业而温和：
“先生您好，您是由于什么情况，选择来法院门口举牌抗议的呢？”
男人还没开口，旁边又追了一句：
“您对于这次庭审有什么看法？”
听到有人来问，拉丁裔男人扭头看了一眼女记者，目光坦荡得像个上战场的士兵。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台正对着自己的摄像机——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
他张口就来：
“傻逼地区检察官，牛马法院。”
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个脏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肖恩警官这么好的一个人，不就是击毙了绑架自己的劫匪——”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像是越想越气：
“叫做他妈什么防卫过当？这他妈叫正当防卫！傻逼阿美莉卡——”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记者的肩膀，落在后方那台亮着红灯的摄像机上。
声音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向面前的女记者，语气忽然变得谨慎起来：
“你们这个……是不是要上电视栏目的？”
女记者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职业微笑僵硬得像贴上去的。
她刚才全程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汇从对方嘴里蹦出来，每一个都像小刀片刮过耳膜。
此刻面对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得到答复后，男人的表情瞬间变了。
方才那个口无遮拦、义愤填膺的糙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满歉意的脸。
“不好意思。”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
“稍等片刻。”
他弯腰把手中的牌子丢到脚边，直起身，用力咳了两声清清嗓子。
然后抬起双手，像整理领带一样抻了抻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的领口，又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切就绪。
他重新看向镜头，脸上的愤怒已经收敛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眼神里甚至挤出了几分克制的悲愤：
“对于肖恩警官此次遭遇，我深表愤恨与不公。”
他的声音沉稳了许多，用词也忽然文雅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肖恩警官是个好人，是个维护社区安全的警官——”
“我希望法律能够做出一个公正的判决，我希望能够做出一个让民众满意的判决。这就是我作为一名阿美莉卡公民的诚挚诉求。”
表情转变之快，语气切换之流畅，简直像川剧变脸。
女记者握着话筒，嘴巴微张，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摄像师倒是稳得很，镜头一动不动地对着那个男人，只是在取景器后面无声地挑了挑眉。
{我这TM是直播......}
男人话音刚落，身后那群举着牌子的支持者立刻抓住时机，齐声高喊起来——
“支持！”
“支持肖恩警官无罪——”
声音此起彼伏，算不上整齐，但足够响亮。
几块纸板在阳光下晃动，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无一例外都写着类似的内容。
人群中，有人喊得眼眶泛红，像是真的动了感情。
那副模样，一看就是受过肖恩恩惠的——
或许是某个被从帮派手里救出来的小店主，或许是家里有人吸毒被肖恩送进过戒毒所重获新生的家属。
但也不全是。
队伍后排有那么几张脸，表情平淡得像在等公交。
口号喊是喊了，嘴型也对得上，但眼睛里没有光。
手里那块牌子举得倒是稳当，只是每隔几分钟就换一只胳膊，像是胳膊酸了。
没人知道他们是自愿来的，还是按小时计费的。
这种场合，两者都有。
前者为感恩，后者为面包。
镜头扫过去，分不清谁是谁。
也许根本不需要分清。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中年男人刚才那番从“傻逼地区检察官”到“牛马法院”再到“傻逼阿美莉卡”的激情输出，此刻已经伴随着晨间新闻的信号，飘进了几万个家庭的电视机里。
有些家庭正在吃早餐。
有些孩子嘴里的麦片差点喷出来。
演播室里，主持人的职业素养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镜头切回棚内的时候，那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主持人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提词器——
但从他微微耸动的肩膀和嘴角那抹怎么压都压不下来的弧度来看，他分明在憋笑。
而且憋得很辛苦。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警察到底是有多好？居然能引起这么多人的支持？看来我得关注一下了……”
电视机前，不少家庭里都传出了类似的嘀咕。
有人端着咖啡杯愣在沙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拉丁裔男人，嘴角抽搐；
有人正往面包上抹果酱，手停在半空中，酱刀悬在面包上方忘了落下；
有人刷着手机经过客厅，被画面钉住了脚步，索性一屁股坐下来看个究竟。
这么抽象？
这是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
但抽象之后，好奇就像野草一样冒了出来——这个警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有人调大了音量，有人走到电脑面前搜索“肖恩·霍勒斯”。
两段极致反差的话，一个荒诞的画面，变相地为肖恩的案件又添了一把关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