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走廊里最后一丝嘈杂隔绝在外。
阳光透过穹顶两侧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柔和的光斑。
旁听席的长椅几近坐满,有人正襟危坐,有人低头翻看手里的材料,偶尔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皮革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那是属于法庭特有的气息——庄重、肃穆,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肖恩·霍勒斯公诉案,案件号:2-11-CR-00012——”
迪兰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清楚楚:
“迪兰·柯林斯法官为本次庭审的首席法官。”
他的目光从起诉方扫到辩护方,又从辩护方扫回旁听席,不急不躁,像是在用眼神把整个法庭重新丈量了一遍。
一个合格且优秀的法官,除了运用法律专业知识对案件做出裁决,还需要对法庭有精准的掌控——掌握节奏。
把控秩序,该松的时候松,该紧的时候绝不含糊。
也就是所谓的控场能力。
而此刻,迪兰的表演开始了。
他话音刚落,公诉人席上,罗杰·冈森站了起来。
西装剪裁合体,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英人士特有的锐利和干练:
“洛圣都检察官办公室助理检察官——罗杰·冈森,代表公诉方。”
他的声音比迪兰高半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宣示:这起案件,我来定调。
作为“攻击手”的冈森介绍完自己的身份和阵营之后,被告席方向有了动静。
肖恩花大价钱组建的那支律师团,按顺序地站了起来。
西装颜色深浅不一,领带款式各有讲究,有人系着低调的深蓝色窄领带,有人偏爱经典的酒红色宽领带,细节处尽显个人风格。
但那股子专业精英的气场,如出一辙——清一色的定制西装,一尘不染的皮鞋,目光沉稳而笃定,仿佛这间法庭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主场。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很快被法警的目光压了下去。
领衔的律师微微侧头,向迪兰法官点头致意,随即朗声开口,逐一阐明身份:
“第一辩护人:洛圣都郡律师协会副主席、加州大学洛圣都分校教授——塞拉斯·罗德斯。”
“第二辩护人:加州刑事辩护律师协会董事、加州大学洛圣都分校法学院教授——辛克莱·福特。”
“第三辩护人:加州律师公会认证专家委员会成员、加州刑事辩护律师协会董事——亚伦·萨默斯。”
每一个头衔念出来,都像是在法庭的空气里投下一块石头。旁听席上,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
“第八辩护人:加州刑事辩护律师协会董事、洛圣都郡律师协会理事、威尔·乔瓦尼律师事务所主席、肖恩·霍勒斯先生的私人律师——威尔·乔瓦尼。”
最后一个是乔瓦尼。
他站在队伍最末端,身姿挺拔,语气不卑不亢,念完自己的名字后微微颔首,重新坐下。
这几个人身上的头衔,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够普通被告人砸锅卖铁才能勉强请得起一位。
平日里,能在法庭上见到其中任何一位,都算得上是重量级对决了。
而今天,八位。
八位专攻刑事辩护、专打高端局的法律精英,齐刷刷地坐在被告席侧方,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肖恩花重金为自己铸造的‘魔王护航’。
旁听席彻底安静了。
空气中那股属于法庭的压迫感,在这一刻被掰成了两半——
一半来自这支“梦之队”,一半来自公诉方,只不过感觉后者气势感觉没有那么足。
“陪审团的各位先生女士们——”
迪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目光越过公诉席,落在陪审团席位上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上。
“被告人肖恩·霍勒斯被控犯有防卫过当、过失杀人两项罪名。被告人表示并不服罪。”
“现在,庭审正式开始。”
迪兰说完,罗杰·冈森从公诉席上站了起来。他整了整领带,转身面向陪审团,开始了他的开场陈述。
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法官迪兰,还是公诉人冈森,他们发言时目光的落点始终是同一个方向:陪审团。
十二双眼睛,十二张票,十二个决定肖恩命运的人。
陪审团庭审制度,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场大型的‘狼人杀’。
只不过这局游戏的规则更简单,也更残酷——大家一致投票决定:
要不要把这个人票出局。
被告有罪,还是无罪?
所有人在这个房间里进行的,都是一场表演。
辩护律师、被告嫌疑人、公诉人……
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用证据作道具,用逻辑作台词,用情绪作武器。
目的只有一个:
让那十二个人,相信自己这一边的故事。
冈森站在陪审团面前,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老朋友讲述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
“各位,这起案件的核心,不是一个警察有没有权利保护自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而是一个警察,在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
“身为一名警察——”
冈森的声音不高,却咬字极重,每一个词都像是钉在木头上的钉子:
“他的职责,应该是维护这座城市的治安,保护市民的人身及财产安全。他应该时刻保持理智——绝不能,也不该,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陪审团每一张脸:
“也绝不是——”
冈森放慢了语速:
“用这个身份,作为自己暴力倾向的遮羞布,作为合法杀人的保护牌。”
说话的同时,冈森从桌上拿起第一号文件,举在身前,让陪审团看清那份材料的封面。
“这是被告嫌疑人——肖恩·霍勒斯,从洛圣都警局西部分局任职至今,死在他枪口下的犯罪嫌疑人名单。”
他顿了顿,翻开第一页。
“一共二十六人。”
冈森将“二十六”这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目光从陪审团席位上一一扫过:
“二十六人。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而这,仅仅是被告以警察身份履职的短短六年时间里,交出的‘成绩单’。”
冈森把文件放回桌上,却没有坐下,反而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撑在桌沿,语气放缓,一字一顿:
“所以我在此,向法官、向陪审团的各位先生女士们——”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对被告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保持合理怀疑。最起码,我认为他存在潜在的、严重的暴力倾向。”
冈森没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没有急着分析肖恩反击德克兰那件事的是非对错。他很清楚,那是最后的攻坚阵地。
现在要做的,是打地基。
他要先在陪审团众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很小、但扎根很深的种子——
你们面前的这个被告,很可能精神不正常。
他喜欢杀人。
先叠一层负面buff。
等这颗种子扎下根,后面的辩论,就好打多了。
然而,冈森这套打法,放在往常或许管用,搁在今天——多少有些过时了。
毕竟今天坐在陪审团席位上的那些人,恐怕比冈森本人还要了解肖恩。
冈森的话音刚落,旁听席上,几颗脑袋里的念头已经开始各自跑偏。
维托皱起眉头,盯着公诉人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心里翻了个白眼:
{肖恩警官有暴力倾向?怎么可能?一定是那些家伙先动的手,危害社会,才逼得肖恩出手的。}
{肖恩警官人怎么样?我能不知道吗?}
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隔着几个座位,格洛丽亚单手托腮,目光在肖恩的侧脸上流连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今天陪审结束之后……要不要让肖恩再陪我一晚呢?}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某个不太正经的计划。
上次和肖恩度过一些欢愉、美妙的经历之后,让自己和布鲁克的关系都亲近了不少呢。
而坐在陪审团席位上的普瑞德丝,表情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她皱着眉,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努力消化冈森那一长串专业术语和慷慨陈词,结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个老家伙叽里咕噜说啥呢?}
她眨了眨眼,目光越过冈森的肩膀,落在被告席上那个坐得笔挺的身影上:
{一句都听不懂。}
她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上面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我还等着说肖恩无罪呢!}
心里已经把答案定了,就差走个流程了。
冈森将手上的文件交给法警,由后者依次转交给法官和陪审团成员。
文件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肖恩所击毙的每一名犯人的致命伤口位置、死亡时间、弹道比对数据——
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但对于那些枪下亡魂生前犯下了什么罪、当时正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死在肖恩的枪口下……
冈森很有心机地,一个字都没提。
他给陪审团呈现的画面很简单,也很直接:
看看被告席上这个人,这么多条生命的逝去,都是因为他的暴力。
至于这些人该不该死、肖恩有没有别的选择——那些是留待辩护方去操心的事。
这是阿美莉卡法庭上的常规操作了。
需要的时候,你甚至可以在一个容量2TB的硬盘里塞满四十个小时的视频素材,然后在里面只藏五秒钟真正有用的关键证据。
为的就是让对方在浩如烟海的信息里耗尽精力,翻遍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那把钥匙。
不是没有,是藏得太深了。
这套操作的妙处就在这儿——
你说他没给吧?
人家确实给了,白纸黑字,一项不落。
你说他给了吧?
百分之九十都是让你绕弯子的无用信息,真东西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等着你自己去刨。
到了法庭上,提供证据的一方则可以一脸无辜:我全提供了啊,是你们自己没找到,不能怪我吧?
规则摆在那里,程序走完了,面子也给了。
至于里子——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这就叫——合法挖坑,合规埋人。
“法官先生,我现在想请一号证人来提供证词。”
冈森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到现在为止,肖恩那支‘梦之队’律师团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八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被告席后方,有人微垂着眼帘,有人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有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音乐会。
他们静静地看着冈森的个人秀,脸上看不出任何焦急或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