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感谢公诉人、地区副检察官罗杰·冈森先生的提问环节。他履行了他作为公诉人身份的权利和指控。”
冈森发言完毕,坐回公诉席。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神色从容,像是在说:
第一回合,我打完了。
现在,轮到肖恩这边了。
双方就像在玩一局回合制的牌——你出一张“杀”,我打一张“闪”;你顺手牵羊摸走我的牌,我反手祭出一张无懈可击。
“法官大人、陪审团主席、陪审团的先生们、女士们——”
被告席后方,第一辩护人塞拉斯·罗德斯站起身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正装,衬衫领口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手里的文件翻开着,但他几乎没有低头去看,那些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我是被告的第一辩护人,塞拉斯·罗德斯。被告是肖恩·霍勒斯警官……”
塞拉斯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到法庭中央,站定。
那个位置选得很讲究——既不是咄咄逼人地贴近证人席,也不是畏畏缩缩地躲在被告席后面。
正好在中间,正对着陪审团的视线。
“法官大人......”
塞拉斯微微侧身,看向迪兰:
“我现在希望能够询问一号证人几个问题。是否可以?”
他的语气恭敬而不卑微,节奏沉稳,像是在铺设一条所有人都能跟上的轨道。
干了这么多年律师,塞拉斯对庭审的节奏太清楚了。
现在属于检方举证阶段——这是整场庭审的‘主菜’。
检方必须拿出实锤来证明被告有罪,而且必须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标准。
冈森刚才做了什么?
他找了个前缀条件,让肖恩以前的同事出庭,说了一些可能对肖恩不利的话。
试图通过这些日常相处和工作中的片段,来证明肖恩存在非理性倾向和暴力倾向。
但这只是前菜。
主菜还没上呢。
对于这种问题,迪兰并没有理由拒绝,准许了塞拉斯的请求。
“请问一号证人——”
塞拉斯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你和我的当事人,往常在警局的时候,相处得怎么样?他有没有什么……和其他领导不一样的地方?”
埃拉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问题刚落,他的回答就跟了上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又像是这些事根本不需要准备:
“非常好。”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不像是在法庭上作证,倒像是在跟同事闲聊:
“他对我,还有我的同事们,都很照顾。下午茶、甜点,还有工作上的事情——他都会尽力给我们提供指导。”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就是简简单单的日常,一个上司对下属该有的样子。
但正是这份简单,让他的话格外有分量。
一个黑人,在法庭上,当着陪审团的面,夸一个白人。
这种场景,在阿美莉卡的法庭上并不常见。
通常的情况是反过来的——互相指责,互相控诉,肤色是最容易被拿来放大和曲解的标签。
黑人说白人不好,大家觉得理所当然;黑人说白人好,大家才会停下来想一想。
因为肤色就是最大的差异。
而埃拉这番自然而然的夸赞,没有任何被强迫的意味,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
反而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证词都更有说服力。
“那么,他作为一个领导者——”
塞拉斯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在引导证人打开一扇门:
“他都做了哪些让你们觉得暖心的事?比如——在执行重大任务的时候。”
塞拉斯问出这个问题,属于典型的“明知故问”。
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碰运气。他早已摸清了肖恩在警局同事之间的口碑和相处关系,所以才敢把这个问题端到台面上来。
不然呢?
一个资深律师,怎么可能主动往自己当事人身上引雷?那种可能导致负面形象的问题,根本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敢问,是因为知道答案是什么。
埃拉几乎没有停顿,那些画面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在执行任务时,我听到肖恩长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模仿那个语气,又像是在复述一句刻进骨头里的话:
“可能有危险,你们站我身后,我先上。”
“都是身先士卒......”
埃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诚恳:
“保护我们的安全。在打击犯罪的道路上,他首先考虑的,是保证警员们的生命安全。”
他说完了,坐直身体,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刻意的煽情。
但那些话,已经落进了旁听席和陪审团每个人的耳朵里。
塞拉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画蛇添足地总结。
他只是退后一步,给那些话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它们自己发酵。
有些话,说完了就够了。
不需要再往上堆砌什么。
冈森的目标,是把肖恩塑造成一个有暴力倾向的危险人物——枪口下的二十六条人命,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而塞拉斯呢?
他把话题转了。
转到另一个维度——一个陪审团里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的维度。
肖恩是个好领导。
肖恩是个体恤下属的主管。
在座的各位陪审员,可能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警察拿枪指着自己的场景,但他们一定上过班,和别人打过交道。
一定遇到过那种有事往后缩、有锅往下甩的上级。
也一定知道——遇到一个有事真能扛、出了事真照顾下属的上司,有多难得。
塞拉斯不说肖恩是圣人,不说他完美无缺。
他只是让埃拉站在证人席上,用最朴实的语言,把那些日常里的细节一件一件摆出来:
下午茶、甜点、工作指导、“你们站我身后,我先上”。
这些东西,和暴力倾向无关。
但和信任有关,一个好人的形象就被拉出来了。
这无形之中,塞拉斯不知道给肖恩加了多少印象分。
“法官大人,我要问证人的话,问完了。”
塞拉斯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退回被告席。他站在原地,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法庭里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但我还想再说一句。”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掂量过的。
“对于我的当事人是否有暴力倾向——我相信,陪审团的各位心中,已经有了一杆天平。”
塞拉斯的目光从陪审团席位上一一扫过。
“暴力倾向这个词,不是由我、或者公诉人、或者任何一个非专业人士,通过短短的几句话、几份文件,就能轻易下结论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半度,语速放慢:
“它应该来自专业的心理医生评估,来自与当事人朝夕相处的同事、朋友的日常观察,来自长时间的接触和了解——”
他留下一个恰到好处的空隙:
“而不是来自法庭上这几十分钟的质询,而从刚刚证人先生的话中,想必我当事人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此刻已经出现在各位的脑海中了。”
“而且,关于我的当事人在履行警察职务这件事上——”
塞拉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认为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陪审团。
“针对这一点,洛圣都警察局已经做过专业的心理评估记录。结论很明确——我的当事人,没有这方面的心理缺陷。”
塞拉斯微微侧身,看向公诉席上的冈森,语气依旧平稳,但多了几分锋利:
“不能因为公诉人对证人证词的过度解读,就让我的当事人承受本不该有的揣测和负面评价。”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辩护席。
没有多余的手势,没有刻意的停顿。
“法官大人,我请求传讯第二位证人上台。”
冈森的声音依旧洪亮,底气十足,像是在向整个法庭宣告:我还没打完。
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在法庭灯光的照射下微微发亮,出卖了他此刻真实的状态。
——他的心态,已经开始动摇了。
原本格里芬和冈森把肖恩弄上法庭的打算很简单:
一个普通警督,能有多少钱?
大概率会聘请警局指派的免费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