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尘的面具被墨允没收了,于是他戴上了斗笠。
以为自己能让叶无尘打开心扉的墨允:“……”
然而,叶无尘喜欢躺藤椅,但戴着斗笠躺不下去,他气闷的坐在藤椅上,透过白纱冷冷地盯着坐在石椅上撸兔子的墨允。
“墨允。”叶无尘喊了一声。
墨允笑着看过来,带了点狐貍的狡诈:“师尊有事?”
“面具还我。”
“师尊不是有斗笠吗?”
叶无尘有些郁闷,心想这崽子怎么越大越不可爱了,他努力摆出师父的严肃,冷声道:“戴着斗笠躺不下去。”
他在陈述一件事实,但少年听在耳裏却脑补出了几分委屈的意思,墨允灿然一笑:“那师尊摘了不就是了。”
叶无尘抿嘴不说话,带了三年的面具哪是说在就能摘的,已经习惯了见不得人的日子了好吧。
就像一个人被引进黑暗多年,突然有一天,将他引进黑暗的那个人告诉他,其实我想带你去见阳光,只是你走错了路。
然而,那人在遮掩的日子裏对自己进行了无数次否定,无论之前有多自信,那些自信都会被日覆一日的否定击垮。
更何况他的自信本来就建立的不牢固。
叶无尘自以为得体的笑容,自以为包容的温柔,三十多年来已经变成了缝在脸上的温和面具,甚至改变了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以为自己就像表面上那样,拥有还算不错的容貌,还算温柔的性格,是所有长辈心中的乖孩子,同龄人眼中的好学生。
只是他以为的。
被带回福利院是他没有想到的,但只要活着就好。
他向来独来独往,于是无数次在夜裏思索要如何融入群居生活,又在白天笑着,看起来毫无负担的加入福利院组织的活动。
他活得比别人更累。
或许一开始还有些煎熬吧,但后来,他认定了白天那个才是真实的自己,而不是晚上那个辗转反侧的傻子。
他是个聪明的人,知道要想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开心,所以他很快就摒弃了脑中那些奇怪的想法,比如,他们看到真实的我,还会像原来那么喜爱我吗?
他不再去想这些,他越来越心安理得地笑,毫无负担的温柔着。
好像他生来就是这副性格。
直到墨允来了。
这孩子说他笑得吓人。
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孩子眼瞎了。
他抓着镜子照了一晚上,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最后还是觉得那孩子眼瞎了。
但他没察觉到,被拆穿的恐惧已经开始在心底滋生。当他发现无论是路人还是熟人见到他都会目不转睛地盯一会儿时,叶无尘是有些慌的。
他觉得那些目光像针,像刺,像要活活把他剖开,像看透了那些东西。
很苦恼,他为什么要怕这些,他明明,明明展现出来的就是最真实的那一面……吧?
或许吧,他想到墨允的那句话,又不确定了,说不定,他真的很吓人,或者是这副皮囊很丑,或许……他自以为真实的笑容是假的,故意刻画出来的温柔是虚幻的。
他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到头来连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不懂脸上的表情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但只要脸上被遮住的话,就不会有人能拆穿他了吧?
叶无尘在心裏弯弯绕绕的想了很多,最终却得出一个表面的结论,他长得很吓人,最好不要见人。
看吧,他果然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被揭穿这件事。
因为无法接受,他对这件事的思考始终停在表面,他可以接受自己长得丑,长得吓人,但他不想承认自己天衣无缝的伪装被拆穿。
毕竟他已经不知道那伪装下面藏着的真实是什么样子了。
那边,墨允轻柔地抚着兔子柔软的绒毛,边等他的回答边嘆气:“师尊,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把一件事想得太覆杂啊?”
叶无尘盘腿坐在藤椅上轻轻晃着,听到少年带了点教育的语气有点不爽,他道:“用你教?”
墨允挑眉,走到藤椅边,两只手撑着藤椅的扶手,盯着眼前阻隔了视线的白纱,突然撩开一角,钻了进去。
心跳速度陡然加快是不可避免的,墨允对自己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才敢做出这一举动,他得把师尊从面具后头拉出来。
“师尊?”他轻轻喊了一声。
叶无尘正垂着眸子苦思冥想,被他突然的喊声叫回神,他抬眼,被突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后背猛的撞上藤椅。
剎那间,藤椅摇晃的有些剧烈,墨允有些不稳,扑在了叶无尘身上。
“……”
这又跟墨允想象的不一样了。
他发誓,他真的没有想过要扑倒叶无尘。
“你干嘛?”叶无尘扶住斗笠,艰难地撑起身子,鼻尖蹭到了墨允的嘴角。
下一秒,叶无尘就看到墨允以原地起飞的架势扑回了石桌旁,整张脸埋在兔子的绒毛下,把人家白白胖胖的兔子吓得直哆嗦。
墨允捂住心口,觉得叶无尘简直就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意外,只一个动作就能打破他的所有计划。
几天后,叶无尘觉得没了面具实在不方便,于是去幽州逛了一圈,抱回了几十张面具——免得墨允那小子又抢他面具。
他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路过茶馆,见裏头那个说书人拿着折扇眉飞色舞的说着些什么,想着反正回去也被墨允那崽子进行一番思想教育,不如在这先玩会儿。
叶无尘觉得自己这个师尊当的好没有面子。
杯盏相碰,茶香清冽,叶无尘占了一个位子,一副老僧入定的坐姿。
臺子上的说书人唾沫横飞,不知道讲的什么,但底下一片叫好,叶无尘气定神闲的喝茶。
“说到陆逍,就得说说他的好友叶仙师了,对对对,就是那个叶无尘叶仙师!这两人也是关系匪浅,近几年常常传出陆逍与叶仙师在四处游历,据我所知,陆逍管叶仙师可叫的亲切……”
叶无尘默默听着,心道这故事裏头没有墨允就好。
说书人撑开折扇,往自己脸上扇风,两眼冒光地继续说:“还记得叶仙师的徒弟吧……”
叶无尘放下茶杯往外走。
“不不不,这师徒俩的关系不一般,有说他们俩只是正常师徒的,也有说他俩关系不正常的,但今下传的最热闹的还是叶仙师和陆逍的关系……今个儿我要讲的就是这两位!各位听着图个乐子,要觉得鄙人说的好,就给个赏钱!……”
上头那一脸八卦地说书人突然换了个严肃的表情,折扇摆在胸前,缓缓摇着,沈声开口。
“说这年岁三五载,春秋不多时……”
叶无尘又坐下了。
他怎么样无所谓,只要墨允别被排编就行了。
于是他很开心地在茶馆听起了自己和别人的故事,在说书人讲到自己为陆逍挡了一剑时,在心裏憋笑憋得厉害。
挡剑是不可能的,挡桃花倒是很多次了。
好吧,他承认这些民间的传闻确实有趣,他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了,叶无尘在桌子底下交迭双腿,打算寻个时间去给因为自己造成心理阴影的陆逍赔礼道歉。
要是陆逍不写墨允的话,叶无尘还是很乐意当他的读者的。
他听得入迷,没发现一个少年已经坐在自己身边,托腮瞧着他,笑容有些阴森。
叶无尘的面具依旧只遮了上半部分的脸,浅色的薄唇露在外面,抿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