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他放在桌上的茶杯空了,手法娴熟地为他斟茶,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
“啊,谢谢。”叶无尘捏着茶杯看过去,见到少年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就是捂住自己的面具。
“师尊。”
墨允撑在桌上,歪头笑着。
叶无尘见他没有拿到自己面具的打算便心安理得的继续听故事。
墨允笑着,心裏却有些发慌,他知道叶无尘和陆逍一起云游了三年,也知道这三年他们一直形影不离,甚至叶无尘偶尔会在契约阵法裏头说一些关于陆逍的事。
为什么叶无尘对至清峰的话本那么排斥,却可以坐在这儿听自己和陆逍的说书?
他和陆逍之间缺了些什么呢,能让叶无尘这样区别对待。
墨允心裏慌得要命,但又不敢直接质问,于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阴森,越来越骇人。
然而,叶无尘正专心致志地听着那说书人信口胡诌,心情不错的样子,完全没有註意到墨允的表情。
墨允别提有多郁闷了。
“师尊,你喜欢听这些吗?”
叶无尘答:“挺好玩儿的。”
“要是那人说的是我和师尊的……”
他话还没说完,叶无尘就猛地看过来,严肃的开口:“那就不好玩了。”
他的主角可不能出现在别人的书裏,更何况是那样的书。
墨允觉得自己一颗玻璃心被他摔得稀碎。
莫约半个时辰后,叶无尘就领着墨允回了至清峰,一路扶着自己的面具,防狼似的防着墨允。
墨允无语地跟在他后面,趁他躺在藤椅上的时候顺手拿走了他的面具,叶无尘丝毫不慌,又拿了张白底红纹的面具带着。
“……”墨允盯着手上的青面獠牙煞是可怕的面具,郁闷无奈又好笑。
他丢开面具,挪到藤椅边上,俯视着那个似乎洋洋自得的男人,“师尊,你看着我。”
“我看着啊。”
“没必要这样,师尊……”墨允张了张,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叶无尘气定神闲地晃着藤椅,正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已经被墨允灌了那么多次鸡汤了,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也不少。
墨允嘆气:“你笑得很好看,特别好,但是师尊,没必要这样。”
他说了四句就顿住,仔细思量了一会儿,道:“完美的让人看不出破绽。”
末了他又自顾自的补充一句:“师尊知道的,我不是普通人。”
所以我看出来了。
藤椅继续晃着,只是逐渐平缓,叶无尘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大脑裏竟抠不出一个词汇,他想要看天空,但墨允那崽子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他只能看到顺着少年照射下来的微弱的光。
这孩子确实长大了。
五官逐渐深邃,透着一股俊美,这时正在笑着,温柔又温顺。
不过就算长大了也不能这么逼迫师尊。
叶无尘不说话,身子往后仰了仰,侧了头,继续晃着藤椅,像只听不进任何劝解的赖皮大猫。
他就这么活了三十多年,温柔镌刻到了骨子裏,但对外界表达出来的却是原本的十倍百倍,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脾气的温润先生。
不习惯发脾气的他拿墨允没辙。
就这么僵着。
“师尊,你看看我。”墨允手贱地揭开他脸上的面具,被他瞪了一眼,转瞬间,他脸上又多了一副面具。
“师尊。”墨允绕到叶无尘偏头的那边,甜生生的喊了一句。
“干嘛?”
“摘下来吧。”
“凭什么?”
“我想看你。”
叶无尘烦闷地看着墨允,直接翻了个身:“不给看。”
面具上隐蔽的拉链被少年找到,并试图将裏头不怎么见光的他拉出来。
但外面的光太晒,出来的过程有些煎熬,他怀着恐惧,始终想用精致的伪装将自己包裹,不愿出来。
墨允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搬了个小矮凳出来,打算与他促膝长谈。
叶无尘一肚子臟话没地说。
“师尊想一辈子都这样吗?”
叶无尘生无可恋的点头,反正他上辈子就这么过来的,满打满算也是一辈子了。
“对我也这样吗?”
叶无尘顿了顿,摇头又点头,最后确定性的摇了摇头。
一开始收墨允时,他或许带着恐惧和虚情假意,后来墨允在兵灵秘境重伤,他难得感受到了愤怒。
再之后墨允说他的笑容让这孩子害怕,那他就不茍言笑,最近又发现墨允被编进民间话本,确实是憋着一肚子火气,只能找到代表人物陆逍算账。
前世温柔了一辈子的他却因为墨允变得有些暴躁。
这孩子在自己心裏太特殊了,对他好是真的,笑也不是假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
叶无尘这么想着,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父亲。
墨允听着他的答案,心中有些雀跃,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凑近,小心地碰上那冷冰冰的面具。
“那师尊在我面前就摘下吧。”
话音落,叶无尘感觉覆盖在脸上的东西消失了,皮肤上面淌着阳光,温热温热的。
他反手就让藤椅周围的结界拉上黑幕。
墨允对突然变黑的环境有些不适应,他抓了抓叶无尘的手,喊了声师尊。
叶无尘应了声,在黑暗中掐了把自己的脸,莫名有种诡异的轻松。
他对墨允说:“有点晒。”
他手上还拿着准备戴上的面具,轻轻覆盖在脸上,手指在面具下方磨蹭了很久,仍然没有拿开。
然而,墨允这崽子又动手扯掉了他脸上的面具,话音带笑:“师尊背着我干什么呢。”
叶无尘嘆气,闭了眼,再没有任何动作。
藤椅轻微摇着,叶无尘作死尸状躺了许久,突然感觉旁边少年的气息逐渐靠近,他听到耳边传来温柔的呢喃,像团温热的火,要熔断脑袋中弯弯绕绕的思绪。
“师尊,桥到船头自然直,别想了。”
墨允顿了顿,嘆息般的开口:“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