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下达。
第五波次的任务不变,还是驱赶。
不过驱赶的目标从“全部送向西北”调整为“尽最大可能送向西北”。
与此同时,第六波次的收尾任务提前启动。
不但要收水汽,更重要的是收“天灾”。
在那四个重点风险区实施有限控制,用催化剂和播撒作业把暴雨变成中雨,把中雨变成小雨,给当地的防洪体系争取时间。
至于其他的地方就不干预了,下雨就下雨吧。
天上的事,交给老天爷。
第五波次的驱赶作业,在冷空气加速后的第一个小时就开始了。
没用蛮力,而是用的巧劲,接化发四两拨千斤。
丰稷找到了冷空气锋面中的“缝隙”,那些波与波之间短暂的、相对平静的窗口期。
每个窗口期持续四到六个小时,宽度约一百五十公里。
在这窗口期内,水汽可以穿过冷空气的间隙,继续向西。
甘肃定西,六千米高空。
十二架运-20排成两列纵队,从东向西穿越冷空气锋面。
它们的机舱里装满了碘化银和干冰,用来制造“低压走廊”。
原理不复杂:在冷空气间隙中播撒催化剂,制造局部低压区,像在激流中放下一串浮标,引导水汽顺着低压区走。
每架运-20的播撒器打开六分钟,关闭三分钟,再打开六分钟。
像溜鱼一样,一波一波地把水汽团这条大鱼往前推。
每一次播撒,水汽向西推进的速度就提高十到十五公里。
推进,再推进。
冷空气的第一波冲击在第五波次开始后的第六个小时到达。水汽前锋被推回了五十公里。
但第二波播撒紧接着开始。水汽又往前推了六十公里。
冷空气的第二波冲击在第九个小时到达。
这一次推回的幅度变小了,只有三十公里。
此时水汽的头部已经进入了河西走廊,那里有祁连山的地形屏障。
山体阻挡了冷空气的南下路径,给水汽留下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推进,被推回,再推进,再被推回。
有点像拉锯,又有点像拔河。
每一次推进都消耗大量的催化剂和燃油,每一次推进都比上一次更艰难。
但每一次推进之后,水汽离西北就更近一步。
第五波次开始后的第二十个小时。
水汽团被推过了乌鞘岭。
乌鞘岭,河西走廊的东大门,海拔三千五百米。
翻过这座山,就是真正的西北——戈壁、沙漠、干涸的河床、等待了千年的土地。
水汽从乌鞘岭的北坡翻过去的时候,冷空气的第五波冲击正好到达。
这一次,没有被推回。
因为水汽已经到了。
它在祁连山上空凝结,落了下来。
没有下雨雨,而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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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祁连山。
山顶的雪线原本在这个季节该退到四千八百米以上,裸露的岩石和灰绿色的草甸该铺满山坡。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天是铅灰色的,厚实、低垂,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毡子压在峰顶上。
没有风。
整个山体安静得像一幅画,连鹰都不飞了。
然后,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
不是冬天那种被狂风裹挟着砸下来的雪粒,而是缓缓的、旋转着的、像蒲公英种子一样飘落的雪花。
雪花不大,但很密实,一片接一片,从铅灰色的天幕深处涌现。
也没有狂风卷着,就那么直直的,缓缓的,飘洒下来。
铺天盖地,无声无息。
雪落在四千二百米的草甸上。
那些刚刚返青、才从冻土中探出头的苔草和针茅,被薄薄的白覆住了,绿和白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
雪落在四千五百米的裸岩上。
花岗岩和片麻岩的棱角被雪一覆,变得柔和了,那些亿万年前地壳运动撕开的裂缝里,雪填了进去,像白发老人额上的皱纹。
雪落在五千米的冰川上。
冰川从山坳里伸出来,原本灰蒙蒙的表面泛着脏兮兮的褐色,那是风吹来的沙尘。
雪落在上面,一片,两片,千万片,像有人拿了一块白色的橡皮,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脏色擦去。
冰川重新变白了,白得晃眼。
雪落在五千米以上的山脊上。
那里终年积雪,一年四季无一日不白。
但新雪和旧雪不一样。
旧雪是硬的,压的比冰还硬,是被风吹出波纹的壳。
新雪是软的,毛茸茸蓬松松,是刚落下来还没来得及被改变的模样。
新旧交叠,像一层刚出炉的奶油抹在了陈旧的蛋糕上。
雪落在河谷里。
那些干涸了不知多久的河床,石头裸露着,被太阳晒得发白,雪落上去,没有立刻融化。
石头缝里积了雪,凹坑里积了雪,整条河谷像被撒了一层糖霜。
雪落在黑河的水面上。
黑河从祁连山深处流出来,水是冰凉的,清澈见底,雪花飘到水面上,停留一瞬,然后消失。
消失之前,它们在水面上点出一个一个细小的涟漪,像无数个无声的句号。
没有风,没有雷,没有闪电。
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像天在叹气,像山在呼吸。
羊群在雪地里傻傻的站着,一动不动,身上落满了白。
远远看去,像一堆堆会呼吸的石头。
山上的野羊们不知道这些水汽从哪里来,不知道河南,不知道丰稷,不知道一剑开天门。
它们只知道,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早,比往年大,比往年温柔。
没有风,雪直直地落下来的。
这些雪,就是从河南上空辗转千里来到大西北的第一批水汽。
但远远不是最后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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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边。
冷空气裹挟着另一部分水汽,正在向华北平原推进。
丰稷的屏幕上,蓝色的水汽团像潮水一样,从山西高原漫下来,涌入河北、山东的平原地区。
作战室没有闲着。
文英、樊京芳、印峰、布兰登、丰稷团队、留在平安沟的五百二十二名数学家和大气专家各方专家们……
正在实时修正丰稷的预测模型。
每三个小时,丰稷就出一版新的降雨预报,精确到县,精确到乡,精确到未来十二小时。
这是丰稷和气象局共同的成果。
这些预报数据,通过应急管理部的渠道,直接下达到每一个县、每一个乡、每一个村。
“陕西延安,未来六小时降雨量八十毫米,请注意防范山体滑坡。”
“山西临汾,未来十二小时降雨量一百二十毫米,汾河可能超警戒水位。”
“河北邯郸,未来二十四小时降雨量一百五十毫米,漳卫河上游来水将增加。”
“内蒙古包头,未来六小时降雨量六十毫米,请转移低洼地区群众。”
不是笼统的预警,是精确到小时的、可操作的、能拿来就用的一手信息。
这是作战室最大的贡献。
让人知道老天爷将要干什么。
然后,人自己想办法。
陕西延安。
黄土高原。
丰稷的预报说,未来二十四小时,延安北部将有超过一百五十毫米的降雨。
这个数字放在南方不算什么,但在黄土高原,足以引发山洪和泥石流。
当地政府在收到预警后六小时内,转移了沟壑区十七个村庄、四千三百人。
雨下来的时候,沟里已经没人了。
水冲下来的时候,只冲走了一些房子、农田、果园。
损失很大。
但没有死人。
只要有人,补偿到位,失去的东西很快就会重新回来。
山西临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