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一日。
平安沟。
作战室的灯,终于灭了。
啪嗒一声。
顶那几排惨白的、亮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怪物,终于闭上了眼睛。
作战室里没有完全暗下去。
窗外是傍晚的天光,灰蒙蒙的,云层还没散干净,但已经有几缕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户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面已经空荡荡的大屏幕上。
大屏幕早就关了。
最后一行字在关机前停留了很久——
【一剑开天门:行动完成。】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站起来喊“我们赢了”。
只有一种千斤重担终于掀翻的轻松,还有些空落落的。
有人站在空荡荡的作战室中央,环顾四周,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台不讲情面的丰稷。少了那些跳动的数字。
少了防空警报一样的紧急通讯。
少了那行无情的倒计时,一秒一秒,不急不慢。
少了印峰嘴里嚼咖啡糖的嘎嘣声。
少了文英推眼镜时镜片反射的蓝光。
少了樊京芳从镜片上面看人的那个姿势。
少了很多东西。
多出来的,是桌上的空咖啡杯、烟灰缸、凉透的盒饭、揉成团的草稿纸。
多了几个趴在桌上睡着的人,还没醒。
角落里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白板。
上面写着几个字——“第十三号临界点”,旁边画了一个潦草的箭头,箭头指向一个问号。
问号还在。
但答案已经有了。
印峰是第一个开始收拾东西的。
他的工位挨着服务器机柜。
那地方噪音最大,散热风扇的啸叫声能把人的脑仁搅成浆糊,但他已经习惯了,听不到风扇声睡不着觉。
现在风扇声没了。
他站在工位前,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发呆。
键盘——摔坏的那把。
键帽崩了一半,他后来一个一个捡回来按上去,但有几个按不回去了,随手扔在一边。
现在用的这把,还是从隔壁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还回去。
他把两块键盘都装进背包,拉链拉上,又拉开,把键盘拿出来,摸了摸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键帽,又装回去。
鼠标垫上印着“育种4.0”的logo,已经被咖啡渍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把鼠标垫卷起来,塞进背包。
咖啡糖还剩三颗,桌上还散着五六颗,都是嚼了一半又吐出来用糖纸包上的。
他把那些半截的糖扔进垃圾桶,把那三颗好的装进兜里。
还有一样东西——一块硬盘。
不是普通的硬盘,是丰稷系统在行动期间所有实时数据的备份。
2.5英寸,2TB,黑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黄色标签,写着“一剑开天门·原始数据·请勿删除”。
他握着那块硬盘,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裹进一件换下来的T恤里,塞进背包最底层。
这块硬盘,是他这辈子背过的最重的东西。
他背上包,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旁边的工位空着,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底长了一圈霉。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来自哪个研究所,叫什么名字。
他们在一起熬了十几个通宵,肩并肩坐着,他只知道那个人喜欢用左手敲回车键,敲得特别重。
印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作战室里还有七八个人没走。
有的在收拾,有的在发呆,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推门,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在闪,嗡嗡地响。
他走到楼梯口,碰见一个人从另一边过来。
文英。
她今天没穿那件好像焊在身上的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也梳过了,不像前几天那样乱得像鸡窝。但眼镜还是那副,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走了?”文英问。
“走了。”印峰说。
“一起。”文英示意了一下,两人一起上楼。
“数据备份了?”文英问。
“备份了。”印峰拍了拍背包,“原始数据、过程数据、最终模型参数,全在里头。”
“密钥呢?”
“骆总拿着。”
文英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印峰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十三号临界点那组参数,”印峰的声音低下去,“布兰登说的那个激进参数,被审核组打了三次的那个。我后来查了一下,提交公式的那个助理研究员……叫什么来着?”
“姓刘,刘欣欣。”文英说,“中科院物理所,研一,挺有想法的一个小孩。”
“对,姓刘。她那个公式……其实是对的,只是参数范围太激进,审核组不敢用。”印峰顿了一下,“布兰登说他是在被放弃的方案里翻出来的。我想说的是——那个刘欣欣,他知道自己的公式被用了吗?”
文英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行动期间所有通讯都是单向的,只有指令,没有反馈。”她顿了顿,“但丰稷跑通的时候,模型输出里有一行备注——‘原始公式作者:刘欣欣’。布兰登加进去的。”
印峰嘿嘿一下笑了,“那个德国佬。”
文英也笑了,“德国佬憋着挖人呢。”
“真给他?”
“试试咯,各凭本事。”
“姐,咱可不能输啊。”
“少操心这些,走了。”
“哎。”
两人分开。
印峰回到他的办公室,推门进去。
里面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桌上摊着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甲藻基因压缩包的解析进度条,停在67%的位置。
旁边放着一个杯子。
他走的时候倒了一杯咖啡,没喝完,回来的时候咖啡已经干了,杯底裂成龟裂纹,像干旱的河床。
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几秒。
然后坐下来,把电脑唤醒,把那个停了大半个月的进度条重新点开。
进度条开始走了。
67%、68%、69%……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颗咖啡糖,剥开,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文英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大半个月没浇水,叶子黄了大半。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也还是走之前倒的那杯,水已经没了,杯底一层灰,去茶水间接了水,慢慢浇在土里。
水渗下去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雨。
她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
又摘下来,又擦了一遍。
然后她把眼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远处,不知道哪间屋子的服务器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只疲惫的蜜蜂。
她听着那个声音。
慢慢地,呼吸均匀。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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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小镇中心。
大巴车已经在等了。
五百二十二位数学家、大气专家、物理学家、流体力学专家,从各个楼里走出来。
有人拎着一个破旧的电脑包,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还有人手里只捏着一杯咖啡。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中科院数学所、北大、清华、复旦、浙大、南大、科大、南开、兰大等五十多家高校和研究所。
他们在平安沟待了十几天,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吃盒饭喝咖啡嚼咖啡糖,在屏幕上敲出数以亿计的公式和数据。
现在,他们要回去了。
没有欢送仪式,没有鲜花,没有锦旗,没有人站在门口喊“同志们辛苦了”。
这段日子,所有人都太累了,没有精力再搞这些,而且每个人都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已经拖延了很多进度,急着往回赶。
庆祝、欢呼、落泪、感慨万千……静待他日。
司机师傅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有人来了,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第一个人上车了。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中科院数学所的,姓什么来着?
印峰要是在这儿也未必记得住。
他手里抱着一沓资料,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资料放在膝盖上,然后闭上眼睛。
没有睡觉,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眼睛。
一把年纪还眼眶红红的,让人看见有些羞涩。
第二个人上车、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有人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科研中心那栋灰白色的楼,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上车。
有人上了车又下来,跑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一瓶塞给旁边不认识的同行,说了一句“路上喝”,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有人站在车门口跟旁边的人握手,握完手觉得不够,又拍了拍肩膀,拍完肩膀还觉得不够,干脆拥抱了一下。
两个大老爷们,在车门口抱了一下,然后各自红着眼眶上了车。
不是矫情。
是一起熬过命的人,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散了。
樊京芳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快坐满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上面印着“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几个字,边角磨得发白。
他站在车门口,没急着上去。
身后有个人追出来。
布兰登·林肯伯格。
德国人今天换了一件格子衬衫。
还是格子的,但干净了,头发也梳过了,虽然还是乱,但至少不像被雷劈过。
眼镜擦得很亮,鼻梁上架着,手里拿着一本打印出来的资料。
他追到车门口,喊了一声:“樊教授。”
樊京芳回头。
布兰登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
“这个……给你。”
樊京芳接过来,翻了翻。是一篇论文的打印稿,德文的,标题很长,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图表。
“这是我在气候公司时候写的,”布兰登的中文还是磕磕绊绊,“关于……大气河流的数据索引方法。一直没发表。你的模型……可以用这个。”
樊京芳看了他几秒。
“你给我了?”
“给了。”
“不后悔?”
布兰登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放在我这里,没用。给你,有用。”
樊京芳把论文装进帆布袋子。
郑重应了声,“好。”
布兰登咧着嘴,笑了起来,重重的跟樊京芳拥抱。
樊京芳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布兰登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天。
天上有云,灰白色的,很薄,透着一丝蓝。
大巴车发动了。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身微微震动。
樊京芳隔着车窗,朝布兰登挥了挥手。
布兰登也挥了挥手。
然后大巴车驶出院子,拐上公路,越来越远。
布兰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楼里。
他的工位在丰稷实验室最里面,桌上还摊着没关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行没敲完的代码。
他坐下来,盯着那行代码看了几秒。
然后开始敲。
他在收尾。
把这次行动的所有数据模块整理归档,写注释,写说明,写索引。
最后还写了封信。
开头是,【亲爱的刘欣欣同学】
一边敲着,一边还哼起了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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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机场。
跑道灯陆续熄灭。
一盏一盏暗了下来。
郑州。
某军用机场。
最后一架运-20降落在跑道上,轮胎接地的那一瞬间冒出一股青烟,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机场上空回荡。
飞机滑行,减速,转弯,驶入停机坪。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高亢变成低沉,然后停下。
螺旋桨缓缓停止转动,最后一片桨叶在夕阳中定格。
地勤推着梯子车跑过去,靠在机舱门口。
舱门打开,陈机长走出来。
他站在舷梯顶端,摘下头盔,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油味和橡胶味,还有远处麦田里飘来的、雨后泥土的腥味。
他走下舷梯,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没有受伤,没有生病。
只是太久没踩在不会动的地上了,还有些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