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起哄声一阵接着一阵,此起彼伏。
那些带队的老兵连长,平时虽然看着糙,但一个个心里算盘打得精。
吃饱了抹抹嘴,夸分场饭菜弄得好可以,可要真让他们把连里的壮劳力白搭出去干一个月?
那是想都别想。
谁手底下没几十号张嘴吃饭的兵?
自家的夏锄还得收尾,连队过冬的准备也得提上日程。
自家兵自己心疼,所以白干活的事情,一个个就没有同意的。
“老关,不是兄弟们不仗义。”
三连的连长一边用细草杆剔着牙一边说道。
“饭是好饭,汤也是好汤。”
“可一码归一码,我把人给你留下了,秋后大雪封门的时候,我连里的兵去钻雪窟窿啊?”
“就是。”
旁边几个带队干部也跟着附和。
“老关,你这算盘打得太精了,合着吃你一顿饭,还要卖一个月苦力。”
没办法,关山河只能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江朝阳。
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小子,主意是你出的,现在场子快冷了。
老子尽力了,这帮人不讲武德,你小子自己看着办。
你要是再不出来收场,这事就黄了。
江朝阳原本靠在草垛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缸里最后两口汤。
见关山河求援,他笑了笑,随手把茶缸搁在旁边的木头上,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各位老班长,连长。”
由于这顿饭办得实在,再加上之前的声望,大家对江朝阳这副场长还是很给面子的。
底下起哄的声音总算小了些。
“大家先别急着下定论。”
江朝阳语气随和,没有一点急躁。
“我们场长是个直性子,他刚才只是太着急把大伙留下,所以把最关键的一句话给漏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这片黑土地,又指了指北边坡上的方向。
“咱们一分场建场时间虽然不长,但这半年来干事,向来是有来有往,怎么可能让兄弟队伍白干活吃亏?”
三连长双手抱在胸前,斜眼看着他。
“哦?朝阳啊,我知道你脑子活泛。”
“那你给透个底,不让兄弟们吃亏是个什么章程?你拿啥换我们连里几十个大活人一个月的苦力?”
“对啊,拿啥换?”
底下的兵也开始起哄。
这荒原上,大家穷得叮当响,除了总场的粮食指标,谁兜里都没余粮。
江朝阳没绕弯子,干脆利落地抛出一个字。
“砖。”
这一个字出口,院子里原有的杂音瞬间被按了暂停键。
几个带队干部的站姿都变了,原本靠着墙根的人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全聚在江朝阳身上。
江朝阳顺手从旁边灶台底下的木柴堆旁拿出一块暗红色的砖头,这是下午特意让人从北坡窑上拿下来备用的。
“红砖。”
“实打实烧透了的好红砖。”
江朝阳的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地传开。
“大家刚才在院子里也都看见了。”
江朝阳扫视着眼前这群糙汉子。
“各位连长都是明白人,总场那边是有砖窑,可那点产量供总场建设都不够,你们各连队,今年能排得上吗?”
这话一出,好几个连长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别说今年,就算是排到明年,总场的砖也落不到他们这些驻扎在外面的队伍头上。
江朝阳继续往上加码。
“有些连队脾气硬,可能想今年不耽搁开荒的情况下,自己去垒个土窑烧砖。”
“可这事,不是光和稀泥就行。”
“需要懂火的老把式就不说了,另一个泥胚,还有烧砖需要的人手,也不少呢!”
“如果就是目前自己烧点建房子的砖,费这个劲合不合适?”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毕竟其他连队都跟江朝阳他们之前一样,一支队伍少的三四十人,多的六七十人。
这点人专门开辟一个窑厂,就算技术没问题,也确实未必合算。
江朝阳停顿了一下,指着地上的红砖。
“现在,大家可以有新选择。”
“我跟关场长商量过了,各位留下来帮的不是白工,是换砖。”
江朝阳伸出一根手指。
“干满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们分场承诺,给留下帮忙的连队,按照出人头的比例,从我们砖厂出第一批红砖直接拉走!”
“并且还可以优先来订后续的。”
院子里落针可闻,连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连长的脑子在飞速盘算。
江朝阳这番话,太直接了,直接戳中了所有连队的命门。
北大荒冬天难熬。
如果能拉一批红砖回去。
就算连队的生产任务重没时间去盖全员的砖瓦房,但是用这些砖起一个能抗风雪的敞亮队部呢?
建一个不怕冻的食堂呢?
哪怕是用来修葺集体宿舍的半截墙和火炕,弟兄们过冬也能少受不少罪。
用十几个闲余劳动力的一个月时间,去换一批不用自己试错的现成红砖。
这买卖就比之前空口白牙合适多了。
“咳!”
刚才还满脸不耐烦的三连长突然重重咳了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变脸,笑得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拉住关山河的胳膊。
“老关!你看你这人,急脾气!”
“有这等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还得让小年轻给你擦屁股!”
关山河嫌弃地想把手抽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让连里的兵去钻雪窟窿吗?”
“谁说的?我可没说!”
三连长脸不红心不跳,瞪着眼睛大声道。
“你老关开口,那是看得起兄弟们!这是互帮互助,这是革命的友谊啊!”
“对对对!”
边上五连的带队干部也急眼了,直接往前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