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粗估了一下,总场的小麦损失,不会低于五成。”
“这还是我乐观点说的,可能还要往上走。”
林秉武指着院子里的麦席子。
“你们外面那些干麦子怎么回事?”
“昨晚下那么大冰雹,麦秆全是水,你们是怎么脱的粒?真用手一粒粒撸下来的?”
陈途也在旁边认真地点点头。
“朝阳,这事儿你必须得透个底。”
“咱们总场现在还在地里扶麦秆呢!”
朝阳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总场种了几千亩小麦,最少损失五成以上,那就是最少一千亩受灾麦啊!
而且他们还不是那种及时割回去烘干的。
他按住心头的数字,没有说出口。
“场长!司务长!”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昨晚脱粒的地方。”
“东西都还在那边摆着呢,一晚上干的太累,大家伙连工具都没顾上收。”
三人顺着大院往西,穿过晾晒区,朝着靠近北坡方向走去。
走出砖房区之后,眼前的景象就跟两人刚才在高岗地上看到的不一样了。
这一片地块里,齐齐整整地铺着一层层被砸断的麦秸秆。
有些表面已经被太阳晒得发脆,不过底下还能看到,明显带着昨晚的泥渍。
地头的空地上更是一片狼藉。
三个改装过的摔桶歪歪扭扭地立在田埂边,桶壁内侧钉着一圈粗糙的铁皮条和削尖的竹条。
铁皮边缘能看到被反复撞击后卷曲、变形的锯齿。
旁边还散着十几把连枷。
但这些连枷跟林秉武认识的连枷完全不一样。
前端的拍板被换成了厚实的木方子,上面钉着两排铁钉,钉头朝外露出一寸多长,表面全是干涸的麦壳碎屑。
陈途蹲在一个摔桶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内壁的铁皮锯齿。
“你们在桶里加了切割面?”
“靠这个撸麦穗的?”
江朝阳点头。
“湿麦穗摔上去没有干麦穗那么脆,光靠滑面上根本抓不住麦粒。”
“加了锯齿之后,往回一抽的时候,齿尖就能卡住麦粒把它们从穗上扯下来。”
他又踢了踢地上的加重连枷。
“这个也是同理。”
“原来的拍板太轻,打干麦子没问题,可是湿麦子有缓冲,力全被吃掉了。”
“换成重木方加铁钉排,砸下去能直接穿透缓冲层,粒自然就脱了。”
“不过这个办法也容易砸扁麦粒,导致额外损失了不少麦粒,这也没办法,只要烘干总是能凑合吃的。”
林秉武弯腰拎起一把改过的连枷。
沉得很。
单手差点没拿住。
“这玩意抡一晚上,胳膊不得废了?”
“费力确实是费力了点。”
江朝阳看着那些工具,想起昨晚老兵们抡到最后手都在发抖的样子。
“但轮换着用,也能行,最终还是先保住粮食再说其他。”
林秉武放下连枷,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确认。
如果要他选择,他也会选择带头抡这玩意!
陈途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土。
“朝阳,说实话,你们昨晚最终的损失到底多大?”
“我得记录下,到时候好统一报上去。”
江朝阳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
“损失了五成?”
陈途皱了皱眉。
“不能吧!”
“我看你们外面院子晾晒的,就不止三四千斤吧!”
“你刚才不是说七十亩受灾麦吗?我看你们收回来这些,最少也得有五千斤了,你们最多损失两三成!”
“我跟你说,你别想多报点损失骗支援。”
“现在咱们总场粮食很紧张,一粒粮食都得掰成三瓣吃,不可能在这上面松口的。”
江朝阳摇了摇头。
“司务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按照你刚才说的,大概是零点五成!”
“也就是百分之五的样子。”
陈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零点五成?那不就是没损失吗?”
江朝阳重复了一遍。
“是只有一部分因为脱粒不及时,彻底发热烂掉不能用的,只有百分之五不到。”
“不可能。”
陈途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跟粮食打了二十多年交道。
冰雹打过的麦田,倒伏泡水,就算当场割回去,光是灌浆期的青麦含水量就够让人头疼的。
连夜折腾一宿,百分之二三十的损失已经是他听说过的极限了。
百分之五?
“朝阳,你别跟我开玩笑。”
陈途脸上没了刚才打趣的笑模样。
“这些麦子大部分都还没灌满浆,属于半青不黄的阶段。
就算你们全都及时脱了粒烘了干,瘪粒的数量也不会少。”
“光是瘪粒出粉率的折损,恐怕就不止百分之五。”
江朝阳点头。
“陈司务长说得对,如果单纯算面粉的出粉率,瘪粒确实没法跟饱满的好麦子比。”
“但我说的百分之五,不是按面粉算的。”
他指了指食堂的方向。
“是按照可用的口粮总量算的。”
陈途皱起眉头,没马上明白。
林秉武倒是隐约抓到了什么。
他想起了刚才在食堂里看到的那口大锅,琥珀色的浓稠液体,能拉丝的糖浆。
“你是说刚才食堂。”
“对。”
江朝阳没等他说完,直接继续道。
“发芽的那批麦粒,大概占了总量的百分之二十。”
“这部分磨面粉确实不行,又黏又苦。”
“但它们也不是废料,给牲口吃有点浪费了。”
“如果单独用发芽青麦,熬得糖有点苦。”
“我们就把发芽的麦子弄碎,混合上一点苞米碴子发酵,淀粉酶会把粗粮里的淀粉转化成糖。”
陈途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司务长,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
可他管的一直是军队后勤,脑子里的分类很简单。
粮食就是粮食,坏了就是坏了,最多是喂给牲口尽量不浪费任何粮食。
从来没想过坏掉的粮食还能变成别的东西。
林秉武有些激动道。
“所以你们锅里熬的那些……都是?”
江朝阳点点头。
“对,那就是用发芽的青麦混了点苞谷碴子。”
“咱们这些发芽青麦毕竟是提前收割的,不掺苞谷里面淀粉不够,就会导致糖分转化不足,甜度不够。”
江朝阳说。
“今天早上第一锅已经出了,效果不错,能拉丝,加了苞谷之后甜度也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