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站起来。
“走,吃饭去。”
“当着全场人的面宣布。”
晚上。
食堂外面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拼起来的木板桌子。
厨房里的大灶冒着白烟。
一百七十多号人乌泱泱站在空地上。
原来的老人和新来的老兵分成两片站着,中间隔着一人多宽的距离,两边互相打量。
关山河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
“今天简单说两件事。”
“第一,欢迎新同志。”
他用手一指码头方向。
“陈永顺同志,原密山水路转运站副站长。”
“从今天起,担任我们分场船运队队长,负责分场全部水路运输。”
陈永顺从人群里走出来,微微欠身。
他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太自然,显然还没有彻底适应身份。
关山河继续。
“同时成立第三生产大队,暂时由沈大壮同志担任大队长。”
沈大壮跨出一步,站在人群前面,朝着人群敬了一个军礼。
“感谢组织信任,我会带领新加入的战友一起,积极投入我们分场的生产建设!”
“请大家监督!”
江朝阳扫了一圈,第一个捧场道。
“大家欢迎两位同志加入一分场。”
他顿了一下。
“以后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不分先来后到。”
“一个标准,一条心。”
短暂的安静之后,掌声响起来。
“好!”
“大家都是一条心,建设我们一分场!”
然后越拍越响,最后连带着口哨声和叫好声混在一起。
新来的老兵们脸上的陌生感稍稍退去了一些。
宣布完毕,大家各自端起碗去打饭。
食堂里的气氛开始逐渐热络起来。
毕竟不管是六连还是七连的老队员,都是铁道兵这一系出来的。
虽然不是一个团的,但是总归都有一份熟悉感。
所以新加入的老兵,融入并不困难。
江朝阳拿着自己的新饭盒打好饭之后。
直接坐到关山河还有王振国边上。
“两位领导,我明天还得出去一趟。”
关山河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你刚回来,又要走?”
“新来这批人的编制手续,得去总场那边登记落户,不然名册对不上,后面事情就不好办了。”
江朝阳竖起第二根手指。
“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桦川县那边有个搞水利发电的技术人员,我得亲自去一趟。”
关山河皱着眉。
“桦川?那不是佳市下面的县吗?离我们这儿可不近啊?”
“是不近。”
“我本来打算在密山坐火车过去。”
“不过后来发现要把人带回来安置,索性我直接从总场那边骑马去算了。”
“骑马去桦川?”
王振国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
“那得骑几天?”
“在咱们这边,骑马可比开车快多了。”
“总场那边出发,一天能到。”
关山河拧着眉头。
“你刚从省城跑回来,在路上好几天,这身体吃得消吗?”
“好好休息一下吧!”
“不行,你交代别人去。”
“再不行我去。”
“你好好休息。”
江朝阳扒了口菜。
“场长,这个事你们怕还真不行。”
关山河皱了皱眉。
“这么大谱?我这个场长亲自去都不行。”
江朝阳苦笑地看着两人。
“据说这人脾气有点怪,所以还是我亲自去比较保险点。”
“而且在农垦局的时候,我可是立了军令状。”
“不然你以为这又是人,又是船,又是物资哪里是那么好拿的。”
江朝阳这话一出,关山河和王振国同时看着他。
“什么军令状?”
“入冬之前,让发电机转起来。”
“哪怕只亮一个灯泡。”
这话一出。
关山河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
“入冬之前?你知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八月末。”
“到入冬都不到三个月了!”
关山河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三个月你要修个水电站出来?”
“不是正规水电站。”
江朝阳把土法微型水电站的方案大致讲了一遍。
包括领导给他画的饼,他也没有藏。
毕竟这饼到时候大家一起吃,那自然是得一起努力。
在知道后续大部队推进的时候,一分场还要承担后勤补给和中转的功能。
关山河和王振国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压力是实打实的。
三个月搞好水电站。
两年建成中转基地。
一百七十多号人,要供应后面可能几千上万人的前进基地。
这个担子搁在肩膀上,压都能把人压弯了。
但诱惑也足够大。
关山河嘴角都忍不住动了两下。
“独立的新农场?”
“那我不是跟团长一样了?”
说实话,他这辈子是真没想过,他能走到这一步。
从地窝子住到砖房,从饿肚子到粮食不缺,从杂草地到开垦出几百亩田。
现在已经开始发展电力了。
如果真能成功。
他这些人的待遇、编制、前途,自然全都不一样。
王振国显然也想到这一层。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
“这吊着前面的萝卜可不好吃啊!”
江朝阳点头。
“确实没有那么好吃。”
“真那么好吃,也没有那么容易轮到咱们了。”
“领导也说了,局里按季度拨粮拨物资,但发展核心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供销社那条线打通了,我们产品能卖出去。”
“我们船有了,水路运输也可以不求人。”
“现在缺的就是电。”
“有了电,通讯能跟上,加工能提速,夜里还能干活。”
“有了这些条件,如果后面外贸那边能批下来最好,哪怕没有批下来,咱们有了物资,有了本钱。”
“到时候咱们就可以进一步,跟上面要求采购农机,采购化肥设备,采购加工设备。”
“后面咱们在一年年地选育出良种。”
“所以这就像吊着前面的胡萝卜,不管怎么样都要去争取。”
“只有这样,咱们的发展才会像滚雪球一样进入快速发展期。”
听着江朝阳这番话,关山河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说难怪上面这么大方!”
“不过就像朝阳你说的那样发展起来,我就不信这根萝卜还不给咱们吃。”
他站起身。
“水电站的事,全场人都会全力配合你。”
“现在这么多人,后面秋收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会全力安排好。”
王振国也站起来。
“粮食和物资,咱们场里也很充足,后面都会全力向你那边倾斜。”
江朝阳听到这话,点点头。
“连长,指导员,放心,我肯定会全力以赴。”
“这根吊着咱们的胡萝卜,我们场就吃定了!”
“我说的!”
......
等到吃完饭之后,把新加入的队员安排完宿舍之后,江朝阳也彻底闲了下来。
夜晚的驻地,在没有电的情况下,还是比较安静。
只有食堂这边的烟道里,会飘出一缕木柴燃尽的白烟。
蛐蛐在草丛里叫得欢。
食堂里的灶台火已经压小,灶膛口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
苏晚秋蹲在灶台边,拿着根铁棍把灶膛里的木炭掏出来。
听到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她头也没抬。
“食堂没饭了,要吃明天早上再来。”
脚步声没停。
走到灶台边上才站住。
“辛苦我们晚秋队长了,没想到晚上还有来找饭吃的呢!”
听到声音,苏晚秋立刻抬起头,看到江朝阳站在灶台对面,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
灶膛口的红光映在他脸上,鼻梁和颧骨上的轮廓被照出来。
黑了不少,也瘦了一些。
苏晚秋收回惊喜的目光,继续拨弄灶膛里的炭。
“你回来不好好休息!”
“来这边干什么?我这边快要弄完了。”
说完,她三两下把木炭掏出来用土埋上。
江朝阳走过去把帆布包递过去。
“我来把这个给你。”
苏晚秋看了一眼那个包。
“什么东西?”
“我去省城的时候买的,我想着这玩意除了大城市其他地方应该没有。。”
苏晚秋听到这话,有些期待地拉开帆布包的系带。
“呀——!”
看到之后,她立刻把帆布包握紧,然后朝着门口看了看,似乎生怕别人发现。
原本轻松的脸上,瞬间也爬满红霞。
“你,你,怎么,怎么送我这个呀!”
一直说话干脆利落的苏晚秋,这时候也不免有些结巴起来。
江朝阳轻咳一声。
“主要是贵的手表我也买不起,转了一圈恰好看到了。”
“当然我觉得你这边应该能用上。”
“嗯!”
面对这番话苏晚秋只能发出蚊蝇一般的声音。
“你等一下。”
“我也有东西给你。”
说完她快步走到食堂角落她放杂物的木箱子旁边,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走回来递到江朝阳面前。
是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
白色的棉布,边上缝得很细致。
江朝阳接过来展开。
手帕中央,用红线绣着五颗红星。
针脚不算精细。
但每一颗星的大小和间距都差不多,能看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我自己绣的。”
苏晚秋站在灶台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别处。
“就是绣了个擦汗手帕,一开始想绣花的,我觉得一个男人用花的不好看,就给你绣了个红星。”
“你要是不喜欢。”
话还没有说完,江朝阳就笑了。
“挺好的!”
看着手帕上那五颗红星,他把手帕折好,塞进贴身的上衣口袋里。
“我收到你的心意了。”
苏晚秋“嗯”了一声。
就在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出一阵狮吼声。
“顾晓光!”
“你他娘的,居然敢对老娘耍流氓!”
“你给老娘站住!”
“来,你看我打不死你这个臭流氓!”
“红梅队长,误会,真的是误会啊!”
“我是跟朝阳学的!”
“放你娘的屁,朝阳会教你这个?我看你就是故意让老娘出糗!”
“你给我站那!”
“我不,你先放下手上的扫把!”
听着外面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
苏晚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气氛也瞬间轻快了下来。
“你怎么教人家这个啊!”
江朝阳耸了耸肩。
“我怎么可能教他送这玩意,这货你是不知道,简直就是一个学人精!”
“我走路他都学!”
“结果却每次都还学不到点上去!”
“然后就经常容易办出这种乌龙事。”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