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食堂里冒着白烟,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铁锅。
一锅熬得稠乎乎的棒碴粥,一锅蒸着前天从河里捞上来的杂鱼。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消化,新来的六十多号老兵也渐渐跟原来的老队员混熟了不少。
吃早饭的时候。
江朝阳端着饭盒坐在老位置上,刚扒了两口粥,就看见对面坐过来一个人。
顾晓光。
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嘴巴歪着,半边脸颊上还有一道红印子。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不吭声,拿着筷子有气无力地戳粥。
“朝阳,你说咱俩都送东西给人,为啥结果不一样呢。”
“你给苏队长送东西,人家好好的接着,还给你回礼呢!”
“前面别人都放弃我了,只有红梅队长,还一直监督我,提醒我。”
“所以我就照着你学的,也给红梅队长带了点东西回来。”
顾晓光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子。
“结果被追了半个驻地,晚上天黑,我一头撞篱笆上了!”
他又撩起袖子,胳膊上赫然一道红印子。
“你看看,扫把杆子抽的!”
“你说同样是送东西,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我到底哪做错了!”
江朝阳头也没抬,嘴里嚼着碴子粥。
“你跟我装傻是吧!”
“你送的啥?”
顾晓光小声道。
“就,就跟你一样,那个……东西啊”
江朝阳放下饭盒,上下打量了顾晓光一眼。
“你喜欢赵红梅队长?”
顾晓光顿时瞪大眼睛,嘴里却支支吾吾。
“你……你说啥呢!”
“谁会喜欢她,我……我就是感谢她!”
“要不是她前面一直拉着我,我肯定早就自暴自弃了。”
“我就寻思红梅队长不是一直照顾我挺多,我也表示表示感谢而已”
其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江朝阳的眼皮挑了挑。
“不喜欢你跟我买的一样东西?”
“我不管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但喜欢就光明正大来,绝对不能给我搞幺蛾子出来。”
说完他摸了摸下巴。
“不过,说实话,人家确实可能真没看上你。”
毕竟据他了解,其实不光有男队员,甚至还有不少老兵都喜欢赵红梅,不过可能受限于其队长身份。
不过不知道为啥,反正目前他们分场还一场喜事都没有。
大家好像都喜欢偷偷摸摸的。
江朝阳不知道跟谁学的!
顾晓光听到这话,顿时昂起头。
“凭啥看不上我!”
“我现在可不是以前了!”
江朝阳没好气道。
“那你也有以前啊!再说谁还比红梅队长了解你以前呢!”
听到江朝阳这么说,顾晓光整个人都蔫了,跟被霜打过的白菜叶子一样耷拉下来。
“那我现在怎么办?”
“人家不搭理我了。”
江朝阳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
“怎么办?凉拌呗。”
“这种事急不得,你先让人家消消气。”
“过两天找个机会,老老实实当面道个歉。”
“记住,态度要诚恳。”
“你就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了,红梅队长是多硬的一个女的?你想让人家改变看法,就得先拿出自己的本事来。”
顾晓光耷拉着脑袋。
“可我也没有别的本事啊?”
江朝阳把碗筷往前一推,站起来。
“干嘛去?”
“你忘了我前天说的了?”
“菜地那边的粪水该浇了。”
“你这两天的任务,就是把菜地全部浇一遍。”
顾晓光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
“朝阳!你是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江朝阳扫了他一眼。
“而且你刚从省城回来,立了功不假。”
“但立了功就不用干活了?”
“咱们分场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规矩?”
说完他朝着旁边喊了一声。
“壮!”
孙大壮正端着一碗粥跟刘海生学着在门口蹲着吸溜,听到声音立刻抬头。
“朝阳!”
“你这两天照顾鸭子之余,就盯着顾晓光,监督他把菜地的粪水全浇完。”
“一点不能漏。”
孙大壮把碗放下,胸脯拍得邦邦响。
“没问题!”
“这点事交给我,我保证地里一根菜叶子都不会渴着。”
说完他咧嘴冲顾晓光笑。
“走吧!今天我可得监督你。”
顾晓光没好气的看了孙大壮一眼,三两下把碗里的碴子粥扒拉完。
“小壮同志,你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叫我什么?”
孙大壮顿时瞪了一眼。
“小壮!”
“有了大壮,你现在就是小壮!”
“啊!那我也叫你小光!”
“小壮!”
“小光!”
站在食堂门口的沈大壮,端着碗看了一会儿两人打闹着出去的背影。
他转头摸了摸脑袋。
“虽然知道不是喊我,但总是感觉怪怪的!”
“不过关场长,你们分场的队伍里的人,看着挺不错的。”
“不像我听到的有些农场,老兵队员跟青年队员之间都泾渭分明的。”
关山河喝完之后舔了舔碗,摆了摆手。
“不错个屁。”
“都是些皮猴子,一开始闹起来,也没少烦得你头疼。”
“不过现在是一天天磨合得熟悉了而已。”
不过嘴上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那点骄傲。
他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老沈,吃完了我带你去看看。”
“去哪?”
“带你去地里转一圈,认认路,看看咱们分场这大半年的家底。”
沈大壮跟着站起来,有些疑惑地看着远处的田地方向。
“关场长,现在不是正抢收小麦的季节吗?”
“咱们不用抢收?”
关山河摆了摆手。
“我们去年人少的很,所以小麦就种了一点,前面又被冰雹砸了一波,早几天就全入库了。”
“后面得九月中旬收大豆和土豆,十月初开始收玉米最后是大白菜。”
“现在中间正好有十来天空档。”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再加上你们新来了一个大队,咱们总共快上两百人了!”
“趁这个空档期,能再多开几十亩新荒地出来。”
“现在开出来,明年春天就能种上,这可都是粮食!”
沈大壮紧跟着关山河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驻地通往田野的土路上。
这边食堂里,江朝阳刚吃完饭洗好饭盒,苏晚秋就提着一只军用水壶,拎着一个粗布口袋过来。
“水壶我装满了,两块饼子,你路上带着。”
江朝阳接过水壶和干粮。
“放心,现在我们都有路了,可比以前走荒野可安全多了。”
苏晚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围裙的角。
“那也得小心点。”
江朝阳笑了笑。
“放心吧。”
说完把帆布挎包挎在肩上,水壶挂在侧面,干粮袋也塞进包里。
起身朝着牲口棚的方向走去。
牲口棚里,红星毛色油亮,显然即使他不在,也被常班长照顾得不错。
看到江朝阳过来的时候,红星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江朝阳的手背上。
“行了,行了,知道好几天没亲自照顾你了。”
“我这不是来带你出去锻炼一下了嘛!”
“走着!”
江朝阳牵着红星走出了牲口棚。
苏晚秋还站在食堂门口。
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头发上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江朝阳挥手再见,立刻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蹄踩着清晨露水浸湿的泥土,顺着修通的大路一路前行。
一直等到江朝阳骑马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她才转身回食堂收拾灶台。
另一边,出了分场驻地的范围,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得开阔起来。
八月末的北大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的草木气息。
红星的蹄子敲在地面上的频率又快又稳,跑起来几乎感觉不到多余的颠簸。
但速度可完全不慢。
江朝阳感受着迎面的劲风,还有两边快速掠过的景色。
特别是骑过分场最外围的开荒地,进入无人区后,灌木和荒草铺满了两侧。
偶尔能看到几只野鸡被马蹄惊起,从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
马匹速度起来之后,一股久违的畅快感从江朝阳心中升起。
这感觉比他前面坐火车舒服太多了。
江朝阳觉得,哪怕以后自行车在他们农场普及了,他也肯定不会换。
自行车哪有骑马香啊!
三十多公里的路程,江朝阳骑马一路疾驰大约三个多小时。
不过有了路之后确实不一样,他以前骑马从荒野前往总场,得各种绕路,过河,担心沼泽一趟下来就算顺利,差不多也得六七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