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有了一条直通的夯土路,可以放心一路前行,差不多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当到达总场这边之后,眼前的景色开始变换,视野里的荒草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整齐的田垄。
先是零星几块,然后越来越密集,最后连成一大片。
金黄色的小麦,茂盛的土豆茎叶,圆滚滚的大白菜,还有直挺挺的玉米。
江朝阳开始逐渐放慢了马速。
总场的开荒面积比他们大得多。
毕竟这边住着好几千人。
可不是去年他们六十人能比的!
光是小麦种植面积,江朝阳粗略看过去就有上千亩。
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里摇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成熟谷物特有的甜香味道。
不过江朝阳很快注意到,这些麦田并不是完完整整的。
西侧地块的麦子长得饱满齐整,金灿灿的一片看着就舒坦。
但东侧这边就不一样了。
跟江朝阳他们之前的麦地一样,地里被割的东一块西一块的。
远远望过去,整片麦田就跟被人用推子剃过一样,好的地方跟受灾的地方犬牙交错。
显然都是那场冰雹闹的。
江朝阳看了几眼,心里估算了一下。
总场这边受灾的面积大概占到一半多了吧。
不过因为总场的开荒基数大,总是有没受灾的麦田,产量依然可观。
他们分场可就没这么好运了,总共就百来亩小麦,可以说全在冰雹覆盖范围之内了。
好在现在粮食的问题暂时缓解了,不用再为今年冬天发愁。
江朝阳顺着田间的土路继续往前骑。
远处的东侧麦田里,开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上千号人排成一条横线,每个人间隔不到两步远,单独负责一垄。
清一色弯着腰,左手揽麦,右手挥镰。
镰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一片一片地往前推。
身后是一排排码好的麦捆,整整齐齐。
像一条横着的军绿色巨龙,从地这头一直推到地那头。
割完一行,整条线同时往前迈,齐刷刷的,带着一股部队操练的味道。
“一二!走着!”
听着远处装车的人喊的号子声,在热气蒸腾的麦浪里跑出很远。
江朝阳忍不住啧了一声。
在马上看了好一阵。
这种人海推进的壮观场面,是他在分场看不到的。
他们当时去除后勤,最多也不到一百人同时劳作,跟现在上千号人同时劳动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就在江朝阳想着他们分场什么时候能发展到这么多人的时候。
“突突突突——!“
一阵机械轰鸣声从西侧没受灾的麦田里传来。
江朝阳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那里有一台拖拉机。
铁灰色的车身,高高的排气管冒着黑烟。
后面牵引着一台带有滚筒和拨禾轮的机器。
那台机器正在行进中把前方的小麦整排整排地卷进去。
麦秆从后方的出料口喷出来。
脱完的麦粒则顺着漏斗落进下方的收集箱里。
江朝阳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嘴里下意识喊了出来。
“康拜因收割机!”
总场居然背着自己吃起独食来了!
他在省城那边,就已经打听过的,这时候收割机全是进口的。
国内自己还造不了,大部分都是从苏联那边引进的。
就这么一台机器,抵得上几百个劳力日夜不休了。
江朝阳盯着那台康拜因看了好一阵。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跟东侧的手工割麦的队伍,形成一种很强烈的对比感。
一边是上千人弯腰挥镰的人海战术。
一边是一台机器轰隆隆碾过去,不费一滴汗。
江朝阳收回目光,嘬了一下牙花子。
羡慕啊!
等发电站搞出来之后,必须也得给局里打报告申请,他们分场人少就应该给配备点机械才行。
而且如果要成为中转基地,没有机械他们怎么大规模开荒呢!
这一刻,江朝阳对于农机的渴求,无比强烈起来。
接着他也没有心思再看了,夹了一下马腹,红星迈开长腿继续往总场方向跑。
越接近总场场部,路上的车辆和人就越多。
一辆辆装满麦子的驴车、牛车、马车从各个方向的田间土路上汇聚过来。
还有手推独轮车的,两人抬着箩筐的,甚至有一队人直接扛着麦捆往总场走。
所有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运动。
场部的晾晒场。
远远就能看到,场部前面的那片大空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麦子。
一层一层摊开。
上百号人分散在好几个晾晒场各处,有的在翻麦子,有的在用木耙推平,有的拿着个铁盆,一路敲击,驱赶落下来抢食的鸟雀。
一副热火朝天的抢收景象。
江朝阳翻身下马,牵着马口避开运粮的车队,沿着路边往里走。
进入总场,江朝阳难得遇到比较寂静的营区。
远处帐篷区空无一人,新盖的砖房区,所有工作也都暂时停了。
来到牲口棚。
原本里面拴着的驴,马和牛此刻全部在外面忙活。
棚子外面的空地上,老班长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在修一辆板车。
车轴歪了,他一手扶着车辕子,一手拿着个铁锤在那敲。
嘴里叼着根烟,烟灰掉了一身也顾不上弹。
江朝阳牵着马走过来,还没开口呢。
老班长抬头瞄了一眼,铁锤往地上一搁。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
“老班长,好久不见。”
江朝阳笑着打招呼。
没接话,直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然后两只眼睛往江朝阳身后看了看。
左看看。
右看看。
“我那板车呢?”
江朝阳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心虚。
“额!板车哪去了呢!”
老班长瞪大眼睛,抱起胳膊。
“他娘的是我问你,我的板车呢!”
“上次你说借走跑一趟就还。”
“这都过去多少时间了?”
“别装傻!”
江朝阳一听这话,嘿嘿一笑,把马缰绳拴在桩子上。
“老班长,那车到了我们分场可发挥了大作用了。”
“运粮食,运物资,运砖头,天天都在跑。”
“要是没有那辆车,我们好多活都干不下来。”
“老班长,您的手艺真不是吹的,比我们连长带人自己打的板车强多了,我们的手艺轮子都打的不够圆,推起来老吃力了。”
老班长的眉毛越挑越高。
“你别给我灌迷魂汤,你那意思是不还了?”
“下次,下次一定。”
老班长嗤了一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股子无可奈何。
“我算是看出来了,到你们分场手里,那再要回来比登天还难。”
“还有前面把人家砖厂的人挖走了,说是一个月,结果呢!”
“说什么人家不愿意回来了!”
“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修车。”
“我这边还有三辆车等着修呢,秋收这几天,把牲口和车全往死里用。”
“今天已经跑废了两根车轴了。”
江朝阳听到这话也不生气,把马安顿好,又从兜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
“班长,这是我在省城带回来的烟丝,您老帮我品品值不值!”
“哈市的?”
老班长接过去,打开闻了闻,眼睛亮了亮。
不过嘴上还是硬邦邦的。
“那我帮你品品啊!”
“到时候回头跟你说,不过我跟你说大供销社东西贵,不如咱们农场供销社的烟丝便宜。”
不过他嘴上虽然这么说,手里却直接往怀里一揣。
江朝阳嘿嘿一笑。
“那是,那行,老班长我先去找团长了,对了,我这跑了三个多小时,估计红星又饿了。”
“别忘了,给它加个餐啊!”
老班长闻言顿时翻了个大白眼,不过却还是没拒绝。
“去吧!”
“不过你得去地里找,场部那边今天就一个值班的。”
“书记去佳木斯了,场长带头下地了,就在东边那片大麦田。”
江朝阳感谢地摆了摆手。
看着江朝阳的背影,老班长没好气走到红星边上理了理毛发,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你现在是过上好日子了。”
“跟了个不要脸的,一天天每次来都蹭吃蹭喝的啊!”
“不过幸好他倒是个有心的。”
嘀咕着从兜里又掏出那一小包烟丝,小心地拿出自己的卷烟纸,小心地卷起一根。
随后猛抽了一口。
“大城市来的东西,就是精致啊!”
“不过劲不够大啊!”
这边江朝阳也没有直接去地里,而是先去了场部的值班室。
果然,那排平房里只有一个值班员坐在里面。
桌上摆着半杯凉茶,一部手摇电话机。
值班员认出他,招了招手。
“江副场长来了?”
“你找书记?还是找场长?”
“书记昨天就去佳市了。”
“场长今天一大早就带队出去割麦了,东七号地块。”
江朝阳看了看空荡荡值班室。
“都不在,就只有你一个啊!”
对方笑着摆摆手。
“全场的干部,今天除了要留一个值班,就没有一个待在办公室的。”
“场长下了死命令,抢收期间领导必须带头,不在地里的干部直接通报。”
江朝阳闻言也没多待,顺着值班员指的方向,直接步行往东七号地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