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听到这话有些意外。
“这么说还有收获不好的?也是跟咱们一样受灾了?”
王振国摆了摆手。
“真要是受了灾造成的影响,书记就不那么生气了。”
“毕竟老天爷发怒,谁也没有办法。”
“是有几个连队想争先进!”
“结果没按照当初你们规定的指标,就一心想着多开荒多打粮食,结果人力不足,夏天根本照顾不过来。”
“特别是夏天为了修路,还抽调了一部分人帮忙了一个月。”
“这就导致那几个大规模开荒的连队,地里杂草根本处理不过来,疯狂跟粮食抢营养。
“最后导致亩产只有七十来斤,差不多只有咱们的一半。”
“不过这也算证实了你当初的判断:光是盲目开荒,后面要是来不及照料可不行。”
“最后产生的总效益,还真不如能收拾多少,就开多少,毕竟每种一亩都是要消耗种粮的。”
江朝阳点点头。
他们亩产一百五十来斤,在这片刚开垦的生荒地上,头一年能有这个数,已经相当不错了。
要知道北大荒的黑土地虽然肥沃,但第一年破荒种出来的粮食,产量一般都不会太高。
得种两三年之后,产量才会真正上来。
“这么说咱们的大豆收完了?”
“前天最后一块地割完的。”
关山河说着,指了指远处正在翻晒的那几片场地。
“这两天就是脱粒、晒种、入库。”
“趁着天气好,赶紧晒干,不然一上冻就麻烦了。”
江朝阳又看了一眼四周晾晒的大豆。
确实到处都是。
连房顶上都摊了一层。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殷勤的声音。
“朝阳!连长!指导员!”
“你们都在呢!”
顾晓光小跑着从菜地方向过来。
裤腿上全是泥点。
脸上黑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
江朝阳看着他。
“嗯,这是刚从地里过来?”
“菜地的事怎么样了?”
顾晓光立刻挺直腰板,一副汇报工作的架势。
“报告副场长,您走之前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圆满完成了。”
“该浇的水全浇了,该追的肥也追了,我一天都没耽误。”
江朝阳有些意外。
“二十亩菜地你一个人浇的?”
顾晓光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怎么可能有二十亩啊!”
“那些洋柿子、黄瓜、豆角这类夏秋菜,早就陆陆续续的吃完了。”
“剩下那点,晚秋队长也带着后勤队的人都收拾入库了。”
“现在地里头也就剩十亩大白菜还在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白菜正包心呢,个头可大了。”
“前两天刚浇的最后一遍稀释过的粪水,我感觉月底就能砍了。”
江朝阳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说,这次他走了快一个月,顾晓光居然没偷懒。
“行。”
江朝阳没多夸他,只是点了点头。
“白菜的事你继续盯着,等收完了再说别的。”
顾晓光又凑近了一步。
“场长,那个供销社的事……你看!”
江朝阳努了努嘴,把话题转移开。
“书记不是在这吗?”
王振国翻了个白眼。
“我可不管,供销社不是你招来的吗?”
“再说人家人不是一直没来吗?等来了再说吧!”
“行了,你坐了几天船,先去食堂吃个饭,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其他事情等你休息好再说。”
说完王振国看向顾晓光。
“你管好你的白菜地就行,那可是咱们入冬的主菜!”
顾晓光讪讪地退了两步。
他还以为自己表现好点,就能立刻脱离菜地呢!
这个月他可是一天洗一遍澡,不过这入秋了,现在洗澡都不好洗了。
怎么供销社办个事这么墨迹啊!
这都一个月了,物资还没准备好吗?
这办事的速度可是真的不行,比他们分场可差远了。
在把东西都安置好之后,江朝阳先是去牲口棚、窑厂转了一圈才前往食堂。
食堂里头,灶台上的火烧得正旺。
江朝阳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混着鸡蛋和西红柿的酸甜气,顺着门缝往外钻。
他脚步一顿。
这味道跟平时不一样。
推门进去,食堂里已经摆了好几张条凳。
跟船回来的几个老兵正坐在那边,每人面前一大饭盒的面条,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冒汗。
陈永顺看到江朝阳顿时笑着道。
“朝阳你怎么才来啊!这你可吃不上头一锅的了!”
“我跟你说,今天这面是真劲道啊。”
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立刻低头继续扒拉。
苏晚秋正在灶台后头忙活。
袖子挽到小臂,围着一条洗得泛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拿着一双长竹筷,从翻滚的大锅里捞面条。
旁边后勤队的其他两个队员帮着切西红柿、打鸡蛋,灶台上三口锅同时开着火,热气把整个食堂都蒸得雾蒙蒙的。
江朝阳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秋正好抬起头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两人目光碰上。
苏晚秋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带了点笑,偏头朝靠墙那张干净的小方桌努了努嘴。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忙完?”
“第一锅面条就没给你留,面条坨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坐那边,第二锅马上就好了。”
江朝阳笑着点点头。
“没事,我不着急!”
说完走过去坐下。
那张小方桌上擦得很干净,上面已经摆好一小碟咸萝卜条。
没过多大工夫,苏晚秋清脆的声音就在食堂里响起。
“第二锅好了,刚才没打到的自己去打!”
话音刚落,刚才没抢到的几个老兵立刻一个箭步冲向打饭口。
这边苏晚秋没等江朝阳起身,就端着一个小盆,朝着江朝阳走了过去。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手擀面,面条宽窄均匀,泛着淡淡的麦黄色。
上头铺着一层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红的番茄、黄的蛋花,油汪汪地冒着热气。
汤底飘着几粒葱花,是那种嫩绿嫩绿的小葱,切得碎碎的。
碗往桌上一搁,热气直往江朝阳脸上扑。
“趁热吃。”
苏晚秋把筷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江朝阳看到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也太多了,而且这样也不合适。”
苏晚秋双手捧着下巴,摇了摇头。
“这次是指导员说,让你们敞开吃的,他们后面还有第三锅呢!”
“你们可是外出回来的功臣,而且坐船出去一趟要在船上摇晃几天,吃不好也睡不好。”
接着有些心疼道。
“快吃!”
“吃完就去好好睡一觉!”
“尝尝我们的手艺,我跟你说,可不是我们自夸,我们后勤队现在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江朝阳见状也忍不住了,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得很,带着一股子新麦特有的清甜味。
不是那种放了很久的陈粮磨出来的干涩感,而是刚脱壳不久的新鲜麦粒磨出来的面粉,嚼在嘴里有一股实打实的淀粉香。
西红柿炒得火候刚好,酸甜适口,裹在面条上,每一根都沾着味道。
鸡蛋打得嫩,没有炒老,一咬就散。
汤也好,不是白水煮出来的寡淡汤,而是用西红柿熬的底,带着一点咸、一点微微的酸头,喝一口下去,胃里立刻就暖和起来。
江朝阳连吃了好几口,才抬起头。
“很不错。”
“面劲道,卤也开胃!”
听到这话,苏晚秋脸上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
“那当然了,这可是咱们自己种的新麦子磨出来的面粉,能不好吃嘛。”
“这还是让窑厂的程班长,带人忙活好几天才帮我们凿了一个小磨盘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江朝阳看着碗里的面条,顿时笑着道。
“难怪这么好吃,原来是我们亲手种的。”
看着江朝阳的样子,苏晚秋也笑着道。
“我们手艺也很重要的好不好!”
“对了,碗里的咸萝卜是上个月腌的,你尝尝咸淡合不合适,要是行的话,入冬之前我们后勤再多腌几坛子。”
“对了,现在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饭量都不一样,指导员说以后吃大锅饭不合适了。”
“他说准备推行饭票,以后吃饭就用票,不想来食堂吃就自己做。”
“你觉得怎么样!”
江朝阳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咸淡适中,还带着一丝花椒的麻味。
“挺好,多腌点。”
“入了冬菜少,这东西能顶事。”
“至于饭票,我觉得很不错,以前咱们人少,再加上当时春耕,吃大锅饭那也是没办法。”
“后来就一直这么持续下去了,现在人多了,咱们分场也逐渐有自己的收支渠道了。”
“确实不能老吃大锅饭。”
“我觉得挺好,不想做饭就来吃食堂,想省钱就自己做饭,反正每个大宿舍都有自己的灶!”
“嗯!嗯!”
苏晚秋点点头。
“我也觉得那样挺好的,我到时候就回复指导员说我们后勤这边没有什么意见。”
“你快吃,要是不够还有第三锅呢!”
江朝阳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当我是大壮呢!这一盆就够我吃了!”
说完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底。
在水上漂了四天半,天天吃冷饼子配咸菜,如今喝上一口热汤面。
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泡了一遍热水。
等他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吃完,又把汤喝了个精光,整个人靠在桌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大概就是回家的感觉。
苏晚秋过来收碗的时候,看到碗底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
“吃完了就赶紧回去睡一觉。”
江朝阳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在桦川县那边学东西,每天跟着工地上的进度走,确实睡得少了点。”
“学东西也不差这一晚上的觉。”
“人都到家了,天塌下来也得先睡一觉再扛。”
“行,听你苏队长的。”
江朝阳说完朝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晚秋,你也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苏晚秋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个没藏住的笑照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没抬头,只是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快走吧,别在食堂里杵着碍事了。”
江朝阳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回到自己的铺位,他脱了外面那件厚衣服挂在墙上的木钉上,和衣躺下。
四天半的水路颠簸,加上之前在桦川县半个多月跟着陆明正起早贪黑,浑身的疲惫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
脑子里翻过白天的事情。
水电站各种工具已经安全入库了。
猪仔和鸡苗交给了孙大壮。
大豆丰收,土豆玉米也收获在即。
水电站也可以立刻上马了。
甚至指导员已经开始筹备农场的饭票了。
分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在入冬前,必须得让灯泡亮起来。
几个呼吸间整个人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过睡梦中的嘴角,却在不知不觉间微微上扬,似乎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