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下午。
夕阳的霞光还没有照进窗户,江朝阳就被院里传来的声音给喊醒了。
一阵阵节奏均匀,却又力道十足的拍打声。
在傍晚的空气里听着特别踏实。
江朝阳从自己的床铺上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李长明跟几个老兵,正挥着连枷拍打铺在帆布上的大豆秸秆。
一粒粒的大豆从裂开的豆荚里弹出来,滚落在周围地面上。
江朝阳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
这种场面,他小时候在课本上见过插画,一群农民排成一排。
手持连枷,在打谷场上此起彼伏地拍打稻穗和豆荚。
但那跟眼前的真实景象完全不一样。
插画里画的是笑容和红旗。
眼前看到的是汗渍、泥土、裂了口子的手掌,还有累得直不起腰却依然不停歇的身影。
但是这些人的脸上确实有一种东西,跟插画里画的一样。
那就是丰收带来的踏实。
在这个年代,丰收的粮食就是十足的底气。
看着江朝阳看着自己,李长明停下手里的连枷,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朝阳,被吵醒了啊!”
“趁着今天的天好得多拍点,后面还得扬呢。”
江朝阳蹲下来抓了一把豆粒看了看。
颗粒饱满,色泽均匀,个头也不小。
“今年这豆子长得不错啊!“
“肯定能榨出不少的油!”
李长明嘿嘿一笑。
“那可不!”
“头一年开荒能有这个收成,放在以前我都不敢想。”
“这里光是你们当初种的,我们七连那边也种了点,老赵在那边守着呢!”
“到时候晒干拉回来入库,今年肯定是不愁油料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觉得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合理密植,还有咱们照料精细确实是管用。“
江朝阳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那行,你们忙着,场长和书记在场部吗?”
李长明点点头。
“老关刚被喊过去,应该在对账呢,你过去找找吧!”
“不是在场部就在仓库。”
说完重新举起连枷。
啪——啪——啪——!
拍打的声音重新又响了起来。
江朝阳沿着驻地的土路往场部方向走。
整个驻地一片忙碌的景象,到处都是人说话、干活的动静。
有的在用连枷脱粒,有的在翻晒豆子,有的在整理秸秆,有的在编扎秸秆,准备捆绑垛起来。
跟他第一次踏上这片荒原时的死寂相比,这才过去一年不到。
现在已经完全是两个样子了。
一路跟不少老兵打着招呼,前往场部。
场部现在早已经从一开始的大地窝子,挪到他们当初搭建的那排篱笆屋这里了。
说是场部,其实就是把其中最大的一间屋子腾出来。
摆了一张拼起来的木板桌,几把条凳,墙上钉了一块粗糙的木板当告示栏。
简陋是简陋了点,但好歹也算是有了一个正经的办公场所。
江朝阳推门进去的时候,关山河和王振国正坐在桌子两边,面前摊着好几张纸。
王振国手里攥着铅笔,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关山河则叼着一根旱烟,抓耳挠腮地看着纸上的数字。
听到动静,两人抬头看到江朝阳,关山河立刻先开了口。
“朝阳来了,正好你来帮老王,我有事就先忙别的了。”
江朝阳还没等说话,王振国就直接瞪着眼说。
“你坐那!”
“朝阳刚回来,什么就帮我?”
“什么都让朝阳干,还要你干什么?”
“你直接起身把位置让给朝阳算了。”
关山河摊了摊手。
“我倒是没有意见,说实话我觉得干个破场长比干连长累多了。”
“工资没怎么多,反而是事多了不少。”
“要是能选,我就回去干个大队长,盯好地里一亩三分地的活就够了。”
“现在你又要搞什么饭票!”
“朝阳,你说老王是不是闲的慌?”
“大家一起吃饭不是挺好的吗?不就是有人多吃了点吗?”
“但大家伙干活也都卖力啊!”
“我亲自看着呢!谁要是干活偷懒,老子上去就是两脚。”
“就连一直最喜欢偷懒的顾晓光,这菜地也浇得挺勤的。”
“你说搞那么麻烦干什么?”
江朝阳却搬了个凳子坐过去道。
“这事我支持指导员!”
“咱们现在毕竟是人多了,以后还会越来越多,甚至人员越来越杂,现在有人多吃点还没有什么。”
“但要是人多之后呢!”
“大家都没有节制的吃,那粮食亏空就会是越来越大。”
“有些规矩啊!就得提前立起来。”
“再说现在咱们是分场,总场那边可不会跟以前连队时期一样,老是给我们兜底。”
“所以我赞成规范起来,后面每月按照规定的定量粮食配额发放饭票。”
“想吃食堂换饭票,不想吃食堂,也可以领粮食配额自己做饭。”
听到江朝阳这话,关山河翻了个白眼。
“朝阳,你是那边的?”
“怎么站老王那了。”
王振国没好气道。
“朝阳站我这边怎么了,他就应该站我这边。”
“前面几个月粮食就已经有缺口了,不过前面事多,大家也都累,所以我也就一直忍着。”
“但是这事不能一直无限期拖着!”
“不然多出来的粮食窟窿,你补还是我补?”
“上面到时候来查账,一看,好家伙,这么大一个窟窿,让我怎么说?”
“我自己吃了?还是让你吃了!”
被王振国这么一说,关山河顿时嘟囔道。
“就直说大家吃了呗!”
“还能让大家伙吐出来啊!”
“不过既然你俩都站一起了,我还能怎么说,你们就看着办吧!”
江朝阳笑着道。
“其实我觉得这也是好事。”
“毕竟这样伙食分开,大家自己馋了也可以自己改善一下伙食。”
“特别是后面供销社马上要开起来了,到时候缺什么也可以自己采购。”
“不过咱们工资怎么说?”
“我可是好几个月都没有发工资了啊!”
关山河白了一眼。
“你以为就你没领?”
“我们的不也都没发吗?”
“前面书记过来一趟我就反应了,他说他们农场的钱都没有批下来呢!”
“本来是省里出,现在这么分走,省里肯定不会出了。”
“我估摸着得等密山农垦局那边一切都交接好之后,应该都会给我们补上的。”
“现在毕竟刚交接,事情肯定多。”
“不过书记说了,咱们分场账上要是有钱,可以提前发几个月,只要账目清楚就没问题。”
王振国露出无奈的表情。
“你不是废话,要是场里有钱,我早给大家发了。”
“目前压着一堆货,供销社那边动作慢得跟蚂蚁一样,前面发报问,他们说还在下面协调人员进行培训。”
“人不来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人发一盘蚊香,一罐参膏当工资吧!”
江朝阳摸了摸下巴。
“这么看,这事就只能找局里那边了。”
关山河翻了个白眼。
“你可算了吧!你以为谁都有你那个胆子呢!”
“居然敢直接越过总场,一个人去局里立军令状。”
“我俩要是敢这么搞,哪怕钱最后批下来也得被收拾的不轻。”
江朝阳点点头。
“咱们自然不能出这个头。”
“不过要是局里领导自己主动过来,那可就不管我们的事情了。”
关山河皱了皱眉。
“局里领导怎么会主动来咱们这边。”
王振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领导主动下来视察,那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会过来吗?”
江朝阳点点头。
“问题不大,而且当时其中一位刘副局长,说过我们这边成功让我第一时间通知他。”
听到江朝阳这话,关山河才反应过来。
“原来你俩打这个主意啊!”
“朝阳,你那水电站确定有把握吗?”
“我倒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时间太紧了啊!”
江朝阳自信道。
“不出意外,时间肯定是足够的。”
“不过场长,秋收这边,你们需不需要我带人搭把手?”
关山河直接自信地说。
“搭什么手?”
“今年春天咱们种地的时候,全分场就五六十号人。”
“现在多少了?”
他竖起两根指头。
“将近两百。”
“就收这么点地里的东西,我跟老李带着一大队二大队的人忙活就绰绰有余了。”
“大豆已经入库了八成,剩下的就是晾晒脱粒归仓。”
“明天开始一部分人就可以开始扒苞米,挖土豆了。”
“白菜最后砍就行。”
“霜冻前收回来,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以前六十个人都搞得定的活,现在两百人还用你来帮忙,那我们不得一头撞死啊!”
关山河说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数据表,直接站起身边走边说。
“你就带着老沈他们三大队的人,搞你的土工作业去。”
“他们刚退下来,手上功夫肯定比我们要熟练多了。”
“咱们今年过年的工资能不能及时到位,可就看你了。”
“不然欠了半年工资,过年都过不好了。”
王振国也点点头。
“还有你那个发电机组,六百多斤的铁疙瘩,现在还在仓库里放着呢。”
“加上你这次带回来那堆破铁件。”
“占了我一整间仓房。”
“快点搞好,我们一堆粮食后面等着入库呢!”
江朝阳笑着摆手。
“那可不是破铁件,那可是我的发电宝贝。”
就在两人说话间,关山河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门口了。
江朝阳带着揶揄的语气道。
“场长,你这是去哪?”
关山河无奈地回过身。
“我忙着呢,地里活一堆等我指挥呢!”
“朝阳,下午就交给你了,帮帮忙!”
江朝阳走过去直接把人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