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别想溜了。”
“你忙,我这边更忙呢!”
“坐下吧您就!”
“指导员,我先走了啊!”
“我还得去实地测量一遍呢!争取明天就开工。”
说完江朝阳直接从场部溜了出来,直奔仓房。
完全不理会后面关山河苦逼的眼神,也不管他看着本子上一堆堆数字头疼的样子。
江朝阳打开仓库门锁,掀开盖在铁件上的帆布,蹲下来,把每件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四天水路的颠簸,没有造成明显的变形和损伤。
那位老铁匠的手艺确实过关。
他把仓房门重新锁好,拿着挎包里那卷图纸,往河边走去。
分场旁边这条支流,他来北大荒一年多了,大大小小蹚过不知道多少回。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得用陆明正教他的眼光来看这条河。
河不宽,枯水期也就五六米。
现在是秋天,入汛之后涨过一次,水位比春天高了不少,但也在正常范围内。
江朝阳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他之前就踩过点的位置。
这段河道有一个天然的落差。
河床在这里突然下降了一截,形成一个小瀑布似的跌水。
他们这条溪比陆明正说的桦川县北面那条溪水位稍微低一点。
但在水轮机的适配范围之内。
江朝阳在河岸上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蹲下来。
从挎包里拿出图纸铺开,又拿出铅笔和本子。
一边看着眼前的地形,一边在本子上画。
拦水坝的位置,就选在跌水上游大约三十米的地方。
那里河道稍微收窄,两岸是夯实的黄土土质,适合修坝基。
引水渠的走向,从拦水坝一侧开口,沿着河岸南侧挖一条渠,绕过一个缓坡,把水引到机房的位置。
渠道长度大约一百二十米到一百五十米之间。
机房的位置,选在渠道末端那个缓坡的底部。
那下面正好有一块比较平整的空地,跟河面有将近四米的高差。
水从引水渠流下来,通过喷嘴冲击水轮机转轮之后,排水口直接回流到下游的河道里。
他在本子上把这些全部标注清楚。
尺寸、走向、坡度、标高,能填的数据全填上。
有些不确定的,标上问号,等开工的时候再带人来实地复测。
当天晚上,江朝阳在自己住的屋子里,把所有图纸都铺在地上,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水轮机的部分有陆明正的把关,他不担心。
发电机组是现成的,传动用皮带连接,这个方案他在桦川县的时候跟陆明正反复讨论过,可行。
简易电压调节器的原理他也弄明白了,无非就是通过调节励磁电流来稳定输出电压。
保险丝用的是细铜丝,这个是他当时在省里采购了不少。
真正需要他在现场一步步盯着的,就是土建部分。
引水渠、拦水坝、机房。
这三样东西,图纸上画得再漂亮,到了现场全是土方活。
挖、填、夯、砌,全靠人力。
而且时间紧。
现在是刚入十月。
入冬前,也就是还剩一个多月。
他得在河面封冻之前,把拦水坝和引水渠建好,把水轮机装上,把发电机组接上。
哪怕只转一次,亮一个灯泡。
他的军令状就算兑现了。
这也证明了这种简单的微型土水电站推广和复刻的可行性。
毕竟哪怕是这边冬天一大半都封冻,但是光运行半年节省的油料也是海量的。
毕竟目前整个荒野的农场,大部分都是靠柴油机发电来维持跟后面大本营的通讯。
甚至连一级的垦荒点,连用电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配一个老式发报机,固定接收和回报自己这边的信息。
不过这次通了电之后,江朝阳觉得他们也可以申请配备更高级的通讯设备了。
甚至还有大喇叭,电影放映设备,一时之间可能搞不来。
但是搞个大喇叭,跟收音机给大家伙放个歌,放个新闻还是可以的。
最起码也能让大家知道外界的一些信息。
就在他不断畅想未来时,眼皮逐渐开始沉重。
......
第二天清晨六点。
天刚亮透。
食堂门口,沈大壮已经带着三队六十多号人站得整整齐齐。
每个人肩上扛着铁锹或者镐头,腰间别着水壶。
沈大壮站在最前面,像一堵墙。
“副场长,人齐了。”
江朝阳走到队伍前面,没有讲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直接说正事。
“从今天开始,我们干一件大活。”
“大家都知道,我们要在东面那条河上,建一座微型水力发电站。”
“建成之后,咱们分场就能通上电。”
“大家伙晚上也能用上电灯,场里也能装上大喇叭,到时候干活的时候,也可以给大家放歌。”
“甚至以后放电影,放电视,都不是不可能!”
江朝阳很会调动大家的积极性,被他这么一说,队伍里立刻响起嗷嗷叫的吼声。
“放电影?”
“副场长,你直接说怎么干就行。”
“这个电视?是有人说在一个小框框里演戏的电视吗?”
“我听人说只有高级干部家里和大厂子才有那个玩意呢!”
“场长,你下命令吧!”
“咱们铁道兵从来都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就没有我们建不起来的东西。”
“就是!我们保证尽快修好!”
看着现场气势十足的老兵,江朝阳从挎包里掏出图纸。
“那好,废话不多说,你们几个带队的班长先过来。”
说完他在一块木板上铺开图纸,招手让沈大壮和几个带队的班长凑过来看。
“第一步,引水渠。”
他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标注。
“从拦水坝到机房,大约一百三十米。”
“宽一米五,深一米。”
“底部和两侧都要夯实,防渗。”
“这一段是土方量最大的活,也是最费人的。”
“我分两班轮着挖,三天之内把渠道挖出来,能行吗?”
沈大壮低头看了看图纸上的截面尺寸,心里默算了一下。
“一百三十米,一米五宽,一米深。”
“土方量大概两百个立方。”
“六十多个人,三天……”
他抬起头。
“干得完。”
江朝阳点头。
“放心,场长那边忙完,会来帮你们干点,不过主力还是你们。”
“走,我们先去看看河那边的情况。”
他卷起图纸,背上挎包,带着沈大壮和几个班长,先去了河边昨天探测的地方。
江朝阳从挎包里拿出从桦川县带过来的装满水的玻璃管和卷尺。
带着几个人,从拦水坝的选址点开始,沿着计划中引水渠的走向,一步步地测量。
每隔十米打一根木桩,用绳子拉直,标出渠道的中心线。
然后用玻璃管水平仪检查地面的高差,在木桩上标记开挖深度。
这套活,江朝阳在桦川县跟着陆明正干了十几天,早已烂熟于心。
沈大壮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没说什么废话,只问了一句。
“副场长,你这个测量法子,在铁道兵那边我也见过。”
“不过当时我们用的是正经水准仪。”
“你这个玻璃管,误差能控制住?”
江朝阳蹲在地上调整玻璃管里的水面。
“在这个尺度上,够用。”
“一百三十米的渠道,坡降千分之二,总落差二十六厘米。”
“玻璃管的精度虽然比不上水准仪,但每十米的误差控制在一厘米以内没问题。”
“积累下来,到末端的偏差不会超过正负三厘米。”
“对于我们这个小水电来说,这个精度完全够。”
“至于那种级别的设备,慢慢来咱们都会有的。”
沈大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扭头招呼后面的人。
“都过来,看清楚木桩上的标记。”
“从这头到那头,所有木桩之间的土,今天开始挖。”
“挖的时候按标记来,深度不够的往下挖,超过的回填夯实。”
“谁要是瞎挖乱挖,挖浅了不算数,挖深了自己回来填。”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队长,咱们可是干过大工程的,这点活要是都能干出差错来,那我们班长肯定得给我回炉重造去!”
沈大壮冷哼一声。
“就你话多,要是最后出差错,我就给你回炉重造了。”
“哈哈!放心,肯定没问题。”
一时间,六十多个人立刻散开,沿着木桩的标线井然有序地排列。
镐头先开路,把表层的草皮和硬土层刨开。
然后铁锹跟上,一锹一锹地往外翻土。
挖出来的土堆在渠道两侧,按照江朝阳的要求码整齐。
后面还要用来夯渠壁和修坝。
叮叮当当的镐头声,沙沙的铁锹声,在河岸上响成一片。
一上午的工夫,渠道的头三十米已经初见雏形。
一条笔直的沟槽从拦水坝选址点延伸出去,底部平整,两壁垂直。
老兵们干土方活确实有一套。
虽然用的全是最原始的工具,如镐头、铁锹、扁担、筐子等。
但效率比江朝阳预想的要快。
毕竟这些人以前修铁路的时候,开挖路基那都是按公里算的。
一百三十米的小水渠,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工程。
江朝阳的自信不光来自于自己前期准备工作的充分。
这也因为这支刚从前线调回来、配合默契的铁道工程队伍。
毕竟这种队伍以前都经历过铁路、水坝、军事建筑等各种基建工程的洗礼。
不管是施工速度,还是互相配合的程度,都不是普通的公社队伍能比的。
中午,后勤队的人把饭送到了工地上。
六十多个人蹲在渠道边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完。
吃完抹把嘴,接着干。
太阳偏西的时候,又推进了二十多米。
一天下来,五十多米的渠道开挖完毕。
江朝阳把当天的测量数据整理好,收好图纸,跟着队伍一起往回走。
夕阳把整个河滩染成橘红色。
身后那条半成型的水渠,在余晖中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江朝阳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默默盘算。
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挖完引水渠没问题。
然后是上游的拦水坝,五到七天。
机房搭建,四到五天。
水轮机和发电机组的组装调试,再加上安装传动皮带、接线、测试。
加在一起,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了!
而就在江朝阳他们埋头建设的时候。
陆明正的一封信,却在整个省水利厅内部引起轩然大波。